淮王府,东苑水榭。
假山嶙峋,小桥卧波,一道活水蜿蜒穿院而过,岸边新柳垂丝,绿意茸茸。柳荫下设了几张紫檀案几,茶酒果点陈列齐整,袅袅茶烟与庭中水汽交织。
四下不见人影,唯有楼上有琵琶声泠泠淌下。
方今肴抬眸,与白梧交换了一个眼神,拾级而上。
二楼轩敞,珠帘半卷。酒气氤氲中,几名绯袍官员倚案而坐,面前的舞姬正旋身折腰,长袖如流云。
方今肴扫过那几张脸——礼部张侍郎、鸿胪寺刘少卿、翰林院陈学士……都是李臻一党。
李准正居主位,见他上来,抬了抬手,琵琶声戛然而止,舞姬惶然退至一旁。
“方公子来了!”他满面堆笑,起身相迎,那热络劲儿仿佛见了自家子侄,“快请坐,快请坐!”
李准见他来了摆了摆手示意舞曲停下,朝方今肴热情招手,“方公子来了,快快快坐下。”
方今肴先朝在座诸人一一行过礼,礼数周全,滴水不漏。而后落座,抬眼,直入正题:“听闻家中妹妹被请来做客。原以为是王爷相召,却原来是李大人。”
李准笑道:“方公子莫急。是王妃喜欢景姑娘,命我请人来说说话。此刻想必正在园中叙些体己话,不妨事的。”
方今肴面色平静,眸底却沉了下去。淮王妃体弱,常年闭门不出,鲜少听闻与谁往来交好。景卉不惯应酬,从不赴宴,连世家女眷的寻常茶会都避之不及。
——王妃喜欢?
他垂眸,不置一词。
李准见他沉默,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几分,眼神透出阴冷的玩味:“王妃宠爱,是景姑娘的福气。方公子便安心在此等一等吧。”
白梧接过小厮的茶,低眉顺眼的给他奉茶,指腹在桌上划了一横。
白梧低眉顺眼地上前奉茶。她托着茶盏,俯身时指尖在桌沿极轻地一划——
方今肴接过茶,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目光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掠过。
东侧屏风后,西侧梁柱阴影里,楼廊转角……
十余处。
他放下茶盏,望向庭中起舞的女子。
她戴着面纱,身段纤柔,旋身折腰皆合节拍。但指尖微颤,足下虚浮,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
方今肴收回目光。
——好一场明晃晃的鸿门宴。
“刚才那个李公子。”李准忽然开口,琵琶声适时降下,席间众人纷纷竖耳,“是长宥王的人。”
礼部张侍郎张交讶然,“那怎么来了王府?”
李准笑了,那笑意浮在脸上,却透不进眼底:“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有什么稀奇?”
几位大人相视而笑,有那性急的已开始颂扬摄政王德被四方、贤才来归。谀词如潮,恨不得将“狗”脑袋凑到李准手边去。
方今肴神情淡淡,目光仍落在舞姬微乱的步法上。
记忆翻涌。
上辈子李允禾得了梁王青眼,被引荐至吏部,谋了个主事的缺。他身无长物,是方今肴邀他住进方府,一住便是半载。
后来他不甘沉沦下僚,四处奔走,高不成低不肯。
再后来,阴差阳错,投了摄政王,从此平步青云。
他们为此争执过。不止一次。李允禾指天誓日,绝不做李臻为虎作伥的爪牙。
后来他看见他一次次失信,一次次越过他曾划下的底线。
最终,分道扬镳。
这一世,长宥王的橄榄枝,抛得更早,抛在李允禾最落魄的时候。那人最擅揣度人心,不会蠢到尚未将这位殿下笼络周全,便另择高枝。
“可惜,”李准的声音将他从旧忆中拉回,那笑意依旧挂在脸上,却已阴冷如蛇信,“我们王爷,最看不上背主的东西。”
满座寂然。
琵琶不知何时止了,舞姬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方今肴神色未变,端起茶盏,垂眸。
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沉底。
他抬眼,目光越过杯沿,落回那个仍在微微颤抖的舞姬身上。
这些与他无关,他今日,只是来接人的。
两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李大人。”
方今肴站起身来。
满座弦乐低徊,他这一声不高,却如落子入局,笃定而清晰。
李准回首,笑意仍挂在脸上,眼底却似结了霜。
“我前些日子赎了一个烟花女,与家妹一道,”方今肴目光平直地望向他,不避不退,“不知是否也在园中?”
此言一出,席间有几人交换了眼神。
觃京世家子弟,谁不曾涉足风月之地?可那都是私事,上不得台面。似他这般,堂而皇之地为一个贱籍女子登门讨要,还当着满座朝臣的面——
要么是蠢。
要么,是存了别的心思。
方今肴虽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带走了阿狸,但他还未娶正妻便无纳妾文书,仍是贱籍,若无特例或是召见,不可入贵府,他知道李准不敢动景卉,但阿狸就不一定。
李准笑了,那笑意浮在脸上,像冬日水面将凝未凝的薄冰。
“看来方公子不似江湖传言那般浪荡无情。”他拖长了调子,目光慢悠悠扫过席间众人,满是玩味。
而后他抬手,琵琶声顿止。
那女子身形微滞,随即低着头,膝行至他足边,俯身跪下,为他捏脚。
方今肴皱了皱眉,身后的白梧按住了他,轻轻拍了拍他肩膀示意不能轻举妄动。
“说起来,方公子赎的人与我有些关系。”李准看他稳住了,冷冷笑着。他顿了顿,忽然一脚踹出!
阿狸猛地扑倒在地,面纱飘落,露出那张布满指印与淤青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