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久愣怔一瞬。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脚踹翻在地。剧痛还未袭来,眼前便多了一席衣摆。
他抬眸看去,瞳孔骤然放大,不敢置信。
是阿狸。
她一步步走向前。每一步,都走得沉稳坚定。这是她脱离掌控的路途,她盼了多年,终于踏上了这条路。她走得格外小心,格外慎重,像踩在刀刃上,像走在云端里。
她行到堂中,拎着裙摆跪下,奴,醉云楼舞姬阿狸。”
她的声音轻柔,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个人耳中,“崔司业,是奴的恩客。”
柳良平沉声问:“有冤情要陈?”
阿狸抬起头,一字一顿,“奴可证明,崔司业以权谋私、贪赃枉法的罪行。”
易皓飞冷嗤一声,“又是人证。”
阿狸望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泓深潭,“奴就是物证。”
众人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柳良平沉声道:“有物证,呈上来。”
“贱人——!”崔久怒骂出声,面目狰狞。
方今肴一脚踩下,毫不犹豫地踩在他脸上。
那一脚力道极重,将崔久半张脸都碾进了地砖缝里。他挣扎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狸望着那个曾在她背上刻字的男人,望着那个曾许诺为她赎身的男人,望着那个如今面目狰狞、口出恶言的男人。
她收回目光,缓缓抬手,烛光落在那双手上,照亮了指尖细微的颤抖。
她来前,宋与青亲自为她梳洗。一身素雅的黄衫蓝裙,头发挽成寻常妇人的髻,只簪一支素银簪子。褪去浓妆的脸显得过分素净,眉眼却比从前更清晰。身上毫无风尘气,倒像是不谙世事的闺阁千金。
此刻泪眼婆娑地望向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漂亮的令人心疼。
“等一下!”一声清喝,兀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席青衣闯入堂中。
宋与青头发凌乱,衣襟上有一道刺目的血痕。她疾步走到阿狸身旁,朝诸位大人一一行礼,最后望向应衍。
“请殿下——屏退无关人等。”
“无关人等?”
易皓飞咬文嚼字,指了指自己和章叙,又指了指廊外的学子,语带讥诮:“宋姑娘说的是我们,还是他们?”
“妾身自知无礼。”宋与青深吸一口气,“但阿狸姑娘所呈证物,事关女子清白。还请殿下应允。”
她说着便要跪下,应衍疾步上前,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轻轻摇了摇头。
宋与青不解。
易皓飞冷笑出声:“清白?”
他拖长了调子,一字一字从齿缝里挤出来:“烟花女子,也会在乎清白吗?”
廊外传来阵阵议论。
有人嗤笑,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指指点点。
那些声音汇聚成一片嘈杂的声浪,一波一波涌来,拍打在宋与青身上。
宋与青回头,望着那些年轻的、或嘲讽或不屑的面孔,错愕不已。
她读书百卷,通晓古今,此刻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不用。”阿狸的声音,轻轻响起。
她垂眸,望着地上自己投下的影子。一滴泪珠从眼角滑落,“嗒”的一声,砸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只一瞬便收敛情绪,抬起头,望向高高在上的大人们。
泪痕未干,目光却清亮如水,声音响亮,“奴不用屏退任何人。”
她顿了顿,抬手将脸上的泪痕拭去,“但请,大人们以为国为民之心——秉公办案。”
她深深吸了口气,郑重地叩首,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抬手,解开了衣带。
宋与青不忍,唤她:“阿狸。”
阿狸充耳不闻,缓缓扯开衣带,将外衣一件件褪去。
应衍拉着宋与青,让她退到一旁。他眼神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宋与青咬着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众人屏息。
烛火摇曳,将阿狸的身影投在墙上,纤毫毕现。
衣衫褪去,露出后背。
满堂倒抽冷气之声。
那白皙的背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
一道道伤疤,纵横交错,结成暗红色的痕迹。那些字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新有的旧,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阿狸泪如雨下,可她的声音,稳得像一块磐石。
“奴背上有崔久所有交易的记录。”她一语一顿,“他说,名字、银两都在。”
她抽了抽鼻子,“奴可做人证。”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亦可作物证。”
堂中落针可闻。
无人不惊。无人不敬。
张舍跪在地上,最先回过神来。他转过身,背对着堂中。廊外的学子们见状,纷纷转身,背过身去。
一片寂静。
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和廊外檐水坠落的“滴答”声。
方今肴垂眸,望着地上那张扭曲的脸。崔久还在挣扎,还在蠕动,像一条垂死的虫。
他厌恶地收回目光,转身,拿起桌上的大氅,走到阿狸身边,为她披上。
他抬眼,冷冷地望向应衍,又望向柳良平。
“这,也……”徐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阿狸的确可怜,但背上的并非名录与银两,而是密密麻麻的数字,至多能证明她与崔久关系匪浅,别的……
柳良平深吸一口气,欲言又止——这算不得什么物证。
他看着在座所有人变幻莫测的神情,见无人开口质询,斟酌片刻,暂且压下疑虑,再开口时,那惯常冷硬的声音,竟软了几分:“姑娘与崔久如何相识?与李大人又是何关系,还请细细说来。”
方今肴蹲下身,替阿狸拢了拢大氅,遮住了她的狼狈。
阿狸吸了吸鼻子,开始说,声音轻柔,几度哽咽,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奴,原是淮州佲县之人。十四岁时,被父亲卖给人伢子。辗转被卖入觃京醉云楼。”
“七年前,遇到了崔大人,因家父曾在崔府做过工,我幼时见过崔大人一面,再见便认出了他。崔大人知道我与他是同乡后,对我照顾有加。”
“有一日,崔大人醉酒,用簪子在我背上刻字,他告诉我,这些都是他售卖入学名额、私相授受的名单。他是替贵人办事,留有证据才能自保。”
“他许诺我——官至尚书时,为我赎身,纳我进府。”
堂中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前年,惊羽卫找到我。但他们不知名录在我身上,又不能打草惊蛇,只能日日监视我,以我要挟崔大人。”
“前些日子,我到王府献舞,半路遇到了惊羽卫。逃窜之际,遇到了方公子。”
她望向方今肴,“方公子慈悲心肠,见我可怜,答应为我赎身。没想到我的身契早被惊羽卫拿了去。李大人还抓了我,用我威胁方公子。”
她收回目光,望向堂上的大人们,泪痕犹在,“还请大人们明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