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烛火幽幽,将满室陈设镀上一层昏黄。
年轻的帝王端坐案后,常服的领口微松,显出几分不合身份的慵懒。他半垂着眼,冷冷凝视着跪在御前的那道身影。
惊羽卫的玄色劲装,面上覆着漆黑的面具。烛光映在他身上,只照出年轻男子清瘦的轮廓。
国子监之事,他已回禀得清清楚楚。
李致没有出声。
良久。
他直起身,伸手端起茶盏。茶已凉透,杯壁触手生凉,他顿了顿,又将茶盏搁了回去,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嘴里轻念,“刑部。”
惊羽卫沉稳地跪着,不做声,不抬头。
李致的目光越过他,落向窗外。
夜深,雨才停,风裹着冷冽的寒气闯入御书房,拂动珠帘,撩起一片细碎的轻响。
“既是长宥王的决定,”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那便叫顾相拟旨,让章卿好好审理。”
“是。”
惊羽卫叩首,起身,无声退下。
门扉开阖的瞬间,夜风涌入,满室烛火齐齐一晃。
李致望着那摇曳的光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肖公公。”
候在一旁的老太监忙上前,躬身道:“奴才在。”
“范公公病了。”李致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烛火上,“这么晚还麻烦你来伺候,辛苦了。”
肖公公膝盖一软,“扑通”跪地,“陛下真是折煞老奴了!”他额头触地,声音发颤,“能伺候陛下,是奴才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李致对他的话充耳不闻,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夜色沉沉,无星无月。
“肖公公都听到了。”他没有回头,“就回去吧。”
肖公公伏在地上,垂着头。
等人走远,他才撑着地慢慢起身。膝盖酸软,几乎站不稳。他扶着墙,踉跄了几步,随即加快脚步,往永寿宫的方向疾行而去。
夜风卷起他的衣角,很快没入黑暗。
李致立在窗前,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
良久。
他眼底漾开冷意,隐隐扑腾着杀气。
深夜,国子监外。
学子们该回家的回了家,要作证的跟着去了刑部。大人们也纷纷辞别,马车辘辘远去。
徐正信扶宋与青上了马车,放下车帘。
不远处,应衍与方今肴并肩而立。
代书拎着灯笼,不远不近地跟着,稀薄的光线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昏黄,看不清应衍的神情,但听声音,也知道他很是生气。
“方今肴。”
应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今日之局,你心中定然不平。可你冷静细想,当下你若与李臻鱼死网破,会是何种局面?”
方今肴沉默不语,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今日是他办事不周,让崔久一党钻了空子,若是嫂嫂有三长两短……
他不敢往下想。
“你想一箭双雕?”应衍气极反笑,那笑声里满是压抑的怒意,“哪有那么容易的事?”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他,“太后和李臻根基深厚,区区一个崔久,你就想拉下他们?”
他语气严肃,又带着怒意,“那觃朝多年的分权对立,岂不是笑话?”
他气极反笑,退后半步,看垂头的少年,终究是不忍说苛责的话,不轻不重的问了句,“你是觉得,他们都是纸老虎吗?”
方今肴依旧沉默。
应衍深吸一口气,正要再与他好好说道,就听他道,“对不起。”
应衍怔住。
烛光拂过方今肴的面容,照亮那双发红的眼睛。那眼底有真挚,有歉疚,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疲惫。
“是我狂妄自大,自以为是。”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以后,不会了。”
应衍望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以为又会像捡茶盏碎片时那样执拗,那样倔强,那样宁折不弯。
没想到……
他那些准备好的、剩下的话,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里,别扭的反倒成了他。
天色已晚。再纠缠下去,怕是要到明早了。
他耸了耸肩,语气放软了几分:“先送家人回去安置。”
方今肴点头,转身欲走。
“等等。”
应衍追上来,取了方手帕递给他。
方今肴茫然地望着他。
应衍举起手,抖了抖袖子,露出手掌。
方今肴的左手往身后藏了藏,皱着眉,接过手帕。
镇远将军府。
马车停在府门前。
宋与青下车时,欲言又止地望着方今肴。
方今肴明白她的担忧,承诺道:“明日我就去刑部打理,一定保证阿狸不受伤害。”
宋与青点了点头,这才放心下来。她交代管家照顾好方今肴,自己便回了院子,今夜之事太过凶险,她需要理一理思绪,想清楚下一步棋该怎么走。
方今肴谢过管家的好意,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管家早已命人烧好了热水,浴桶里热气氤氲,驱散了满身的寒意。
他脱下又湿又破的衣服,身上有几道浅浅的刀伤,是在琼琳阁打斗时留下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边缘微微翻卷。
他跨入浴桶,坐进热水里,热气蒸腾,他却感觉不到暖。
他低头,望着自己鱼际肌上的伤口,那是他克制情绪时,用无名指的指甲一下一下划出来的,一道道,由浅入深,此刻已被水泡得有些可怖。
他望着那些伤口,面无表情。
洗完,他穿上干净的中衣,本想直接睡下,走到床边,忽然想起什么,他又折回桌前,取出药膏,仔细涂抹伤口。
脸上那道被雨水泡烂的伤口,也上了一层药。
烛光下,他的脸被药膏涂得斑驳陆离。
他躺下,阖上眼,又梦到了那个奇怪的地方。
一本书,立在面前。
一页一页,无风自动。
他看见了“李允禾”,看见了“顾姣姣”,看见了“李臻”……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从眼前掠过。
故事更是似曾相识。仔细一想,正是那些当事人的生平过往,事无巨细,历历在目。
他心脏一阵一阵地抽痛,不是撕心裂肺的疼,却像小刀划肉,一下,又一下。
那痛不剧烈,却绵长,像钝刀子割肉,像凌迟。
他的思绪越来越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