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也越来越乱。
西郊一座废屋,门被推开。
白梧踏入屋中,反脚踢上门。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间漏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墙角蜷着一道人影,看不清面容。
李允禾抬起头,许久未见光,他的眼睛有些不适应,微微眯起,低头缓了缓,“白姑娘,”他的声音平静如常,“这是没去成淮王府?”
白梧随意地靠在桌沿,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金针在指尖把玩,寒光一闪一闪,“真叫你猜对了。”
李臻不是傻子,国子监闹成一团,他无所作为,恐怕就是在等她入瓮,借她来扭转局势。
她本不信他的说辞,以防万一还是留了个心眼。
空城计里处处诡异,若不是她及时抽身,恐怕真如了李臻的意。
李允禾望着她,即使周身动弹不得,那张脸上也没有半分惊慌。他扯了扯嘴角,笑意浅浅,眼神淡漠,“想必崔久进刑部了吧?”
白梧眼神一凛。
他可真料事如神,平时一身正气的样子,真想不到是个攻于算计的人。
她脚搭在椅子上,金针一甩一甩,“长宥王想崔久接张交的位置,”她语气凌厉,“你却在暗中筹谋算计,你就不怕,玩脱了?”
李允禾望着她,声音不疾不徐:“白姑娘又没看到殿下的奏折,怎么就确定上面写的是崔久二字?”
白梧眉头微蹙,“声东击西?”
“挑拨离间罢了。”
白梧怔了一瞬,随即冷笑出声。
怪不得太后老人家没出手。原来是应衍先给她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不管崔久有没有背叛,一旦疑心起,崔久就已在漩涡之中。
上位者,果然心狠手辣。
说弃,就弃。
她忽然有些好奇,李臻会不会舍李准?
“劳驾,”李允禾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给口水喝。”
白梧倒了杯凉水,递到他嘴边。见他清明的眼神,才想起他动不了,于是取了颗解药丢进杯里,这才递到他唇边。
李允禾就着她的手,慢慢咽下。
“你这个人,可真有意思。”白梧望着他,眼神复杂,“方今肴要杀你,你却几次帮他。”
上次不惜得罪李臻,也要帮方今肴带走阿狸。这次更是直接指路,让他去找国子监张舍。
明面上,事情看似与他无关,暗地里却是他在推波助澜。
白梧受方今肴的影响,对他的话一字不信,可没想到,他即便剑抵着脖颈,仍在坚持。
她正无头绪,便将他关在此处。查到线索后,才信了几分。
李允禾咽下水,手脚渐渐有了知觉,活动着手腕,回答她的话:“我不知他对我有什么误会。”
他抬眸,望向她,“但我对他,并无误会,于我而言,他还是方今肴。”
他一字一顿:“不是仇敌。”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确定行动无碍后,朝她行礼:“在下告辞。”
他转身欲走,白梧一个闪身,已挡在他面前。
金针直指他的咽喉,寒光凛冽。
白梧的神色骤然变冷,杀气毕露。
“李公子,你很聪明。”她的声音冷得像冬夜的寒冰,“但你算不到,今日要死在此处吧?”
李允禾神色一怔,很快,他便敛了眼中的惧色,僵硬地伸着脖子。
“我又不是神算子,”他扯了扯嘴角,笑意苦涩,“这事怎么可能算得到。”
白梧手中的金针刺入他的皮肉,血珠渗出,顺着脖颈流入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你与方今肴相识一场,”她的语气冷漠如霜,“就当为了他能睡个安稳觉,每逢今日,我都会祭奠你。”
李允禾没有挣扎,只是望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泓深潭。
“白姑娘杀无辜之人,”他问,“都会祭奠吗?”
白梧望着他。
“你是第一个。”
“啧。”
一声嫌弃的轻响,从门外传来。
“反派死于话多。”
门被推开,应衍踏入屋中,月光从他身后涌入,在地上投下一道颀长的影。
白梧错愕,扭头看向李允禾——这厮果然可怕!断然留不得!
心念电转间,金针猛地往下刺!
然而应衍的身法更快。
他一手钳制住她的手腕,力道恰到好处,不轻不重,却让她动弹不得,紧接着轻轻一卸——金针脱手,坠落,伸手接住,然后将李允禾往后一推,让他退到安全处。
他低头,用指腹拭去金针上的血迹,擦干净了,递还给她。
“他后面能帮你。”
白梧眉头紧皱,又气又怒,“你真是!阴魂不散!”
应衍叹了口气。
“我从未骗过你。”他的声音放软了几分,像在哄一个固执的孩子,“李允禾可以帮你查清,所有真相。”
白梧冷笑一声,一把抓回金针,看向正扯着衣角包扎颈部的李允禾。
“你真是找了个好靠山。”
李允禾垂着眼,没有接话。
白梧转身,大步离去。衣袂翻飞,很快没入夜色。
屋中只剩两人。
应衍望着李允禾。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间漏入,照在那张苍白的脸上。他低垂着眼睫,衣襟上血迹斑斑,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月色如水,在山路上铺开一片清辉。两旁树影婆娑,夜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
李允禾跟在应衍身后,几次欲言又止。终于,他开口:“我没有想要欺瞒殿下。”
应衍顿住脚步,转过身,望着李允禾。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衬得愈发幽深。眼底有明显的淤青,眼白泛着血丝——他已几日没有睡安稳觉了。
“李允禾,到目前为止,你做的事,我都没有意见。”
李允禾一直在他的监视范围内。
他所做的一切,他都知道,包括此次,明知道他是在算计自己来救他,他也还是来了。
他清楚李允禾是个什么样的人,就目前为止,他还是个有原则、有底线的有志之士。
他的任务,是让书中的悲剧人物都有一个好的结局,当然包括孤苦一生的李允禾。
作为隔着纸张的读者,他可怜他,同情他。
作为亲眼所见的参与者——他想救他。
李允禾垂首,深深一拜,“多谢殿下。”
马车上,李允禾几次欲言又止。
应衍倒了杯茶,给自己润了润嗓子,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方今肴毫发无伤。”
李允禾抬眸望他。
应衍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语气淡淡的:“我知道这话对现在的你很不公平。但我还是想说方今肴恨你,并非没有缘由。”他顿了顿,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只是那缘由,不来自现在的你。”
李允禾眉心微蹙,“你是你,又不是你,我的话,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明白。”
话音落下,应衍及时止住话头,以免又涉及唤醒纸片人,被强制下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