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远将军府。
方今肴猛地惊醒,浑身是汗,里衣湿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梦中的场景历历在目。
几次差点惊醒,他都极力克制着,哄骗自己那是真的,以便能继续沉浸在梦里,将那本奇怪的书翻到后面,直到看到那一页。
“方今肴入刑诏司。”
接下来的描述,与他亲身经历别无二致,一字一句,如刀刻在心上。
他再也静不下来,惊吓醒来,望着天花板,久久不能平复。
——那本书。那本写着所有人命运的书。
他知道的,不知道的,细枝末节,一应俱全。
没有人能做到监视那么多人,那么细致。
这普天之下,没有人能做到。
能做到的,只有——
神。
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目光冷冽如霜,浑身散发着凛然的杀意。
他想起梦中的一切,想起那本书的结局,想起自己本该死去,却偏偏重活一回。
原定他死!他既重生了,那书就该重写。
该死之人,另有其人!
血气上涌,直冲头顶。他扶着床头,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抬起头,眼神凌厉如刀,杀意蔓延。
长宥王府。
应衍猛地睁开眼,天花板熟悉而陌生,他望着那一片素白,惊魂未定。
方才的梦境太过真实——惊铃,原书作者,劈头盖脸地跟他说了一通,然后“咚”的一声,他就被抽离出来了。
他扭头,看向罪魁祸首。
代书站在床边,手里还握着那只掉落的铜盆,望着自家殿下那张铁青的脸,咽了咽口水,不知所措,“我……”
应衍咬牙切齿:“我要杀了你!”
代书眼睛一闭,脖子一梗。
应衍:“……”
他深吸一口气,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算了,跟这小子计较什么。
他躺回去,望着天花板,开始消化方才梦境里的信息。
惊铃说,方今肴醒了。
惊铃说,方今肴要大杀四方了。
惊铃还说,她完了,下一个就是她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罢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反正他来这破地方十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窗外,天色渐明,又是新的一天。
——
探子急急忙忙奔入后院时,应衍正拎着水瓢,给那畦刚冒头的青菜浇水。
他听完禀报,手一松,水瓢“啪”地砸在地上,溅了一裤腿泥。
混小子居然去刑部亲自审崔久!听说走的还是摄政王的关系,易皓飞才放他进去!
应衍顾不上换衣服,扔下瓢就往外冲。
方今肴不只是重生那么简单了。他应该是知道了什么事,才会突然发疯,居然去找李臻做交易——真是气急上头,不知道谁才是真的疯子!
“殿下——”
代书只觉身边刮过一阵风。他头一次见自家殿下这般急切的模样,心一下就悬了起来,拔腿就追。
应衍直奔马厩,牵了匹马,操小路一路飞奔。
冷风灌进衣领,他却浑然不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见了那混小子,非得把他脑子里的水打出来不可!
刑部,大门前。
“吁——!”马未停稳,应衍已翻身下马,大步往里闯。
门口护卫横刀拦住他。
“手令。”
应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麻衣,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活脱脱一个种菜的庄稼汉,没带一点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费些口舌——
“放肆!”一声清喝从门内传来。
上官稚莜一袭素衣,手持案卷,正站在里面。她望着那两个拦路的护卫,目光冷冽如霜:“长宥王殿下,你们也敢拦?”
护卫闻言一惊,“扑通”跪地,连连求饶。
应衍顾不上这些,喊了声“起来”就大步往里冲。与上官稚莜擦肩而过时,只摆了摆手,权当道谢。
上官稚莜望着他急切的背影,微微蹙眉。
刑部监狱他来过几次,隐约记得路,看守监牢的护卫倒是认识他,不敢阻拦。
放他进去后,立刻差人去禀报易皓飞。
牢房阴暗潮湿,弥漫着陈年的腐臭,死气沉沉。
方今肴既然要审崔久,必然是在刑房。
应衍加快脚步,想过场面会有些刺目,但没想到会如此血腥。
小吏刚泼了一盆水,血水顺着刑台边缘流下,在地上蜿蜒成河,崔久被挂在架子上,浑身血迹,奄奄一息。
方今肴背对着门口,看不清神情,只见他手臂上青筋暴起,显然已用过一轮刑了。
他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左右你都要死,”他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你最好一个字都不要说。这样,我或许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崔久抬起头,望着他,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嘲讽。
“呵。”方今肴笑出了声,笑声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片令人脊背发寒的凉。
他手中的匕首靠近崔久的肩膀,毫不犹豫地划了一下,又划一下。
“你猜,”他一字一顿,“现在哪一方会救你?太后?还是摄政王?亦或者长——”
“方今肴!”
应衍几步上前,一把握住了他颤抖的手。
对上了那双发红的眼睛。
那眼底有恨,有怨,有浓得化不开的杀意,可那握着刀的手,分明在发抖。
明明自己都在害怕,偏偏在强撑。
方今肴望着那只钳制住自己的手,满脸嘲讽:“说曹操曹操到。”
他抬眸,对上应衍的视线,“殿下就那么怕我弄死他吗?”
应衍没有回答,将他手中的匕首抽出,依旧握着他的手,不让他挣脱。
“方今肴。”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告诉他,“我是不想你死。”
方今肴一怔,随即冷笑出声,笑声尖锐刺耳,像碎瓷划过玻璃,然后他猛地甩开应衍的手,“殿下尽管放心。”
他转身,走向那一排刑具,“事没成之前,”他背对着应衍,声音冷得像冬夜的寒冰,“死的绝不会是我。”
他的手一一扫过那些刑具:铁钳、烙铁、夹棍、钉板……各式各样,寒光凛冽。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一尺长的细针上。
“方今肴。”
应衍叫了他一声。
他手一抖。
细针坠落,“叮”的一声砸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蹲下身去捡,另一只手按住了他。
应衍蹲在他面前,与他平视。
昏暗的光线从头顶的窄窗漏入,照在方今肴脸上。那面容憔悴不堪,不过一夜,竟像经历了莫大的打击。眼下的淤青深得发紫,嘴唇干裂,嘴角向下撇着,极力克制着翻涌的情绪。
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沉重的痛苦。
应衍望着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来得及的。”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生怕大声一点,就会将眼前这根绷到极限的弦震断,“一切都来得及。”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稳。
“不要怕。”
“你已经改变了一切。”
“你不是谁的木偶。”
“也不是谁的垫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