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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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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远将军府。

方今肴猛地惊醒,浑身是汗,里衣湿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梦中的场景历历在目。

几次差点惊醒,他都极力克制着,哄骗自己那是真的,以便能继续沉浸在梦里,将那本奇怪的书翻到后面,直到看到那一页。

“方今肴入刑诏司。”

接下来的描述,与他亲身经历别无二致,一字一句,如刀刻在心上。

他再也静不下来,惊吓醒来,望着天花板,久久不能平复。

——那本书。那本写着所有人命运的书。

他知道的,不知道的,细枝末节,一应俱全。

没有人能做到监视那么多人,那么细致。

这普天之下,没有人能做到。

能做到的,只有——

神。

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目光冷冽如霜,浑身散发着凛然的杀意。

他想起梦中的一切,想起那本书的结局,想起自己本该死去,却偏偏重活一回。

原定他死!他既重生了,那书就该重写。

该死之人,另有其人!

血气上涌,直冲头顶。他扶着床头,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抬起头,眼神凌厉如刀,杀意蔓延。

长宥王府。

应衍猛地睁开眼,天花板熟悉而陌生,他望着那一片素白,惊魂未定。

方才的梦境太过真实——惊铃,原书作者,劈头盖脸地跟他说了一通,然后“咚”的一声,他就被抽离出来了。

他扭头,看向罪魁祸首。

代书站在床边,手里还握着那只掉落的铜盆,望着自家殿下那张铁青的脸,咽了咽口水,不知所措,“我……”

应衍咬牙切齿:“我要杀了你!”

代书眼睛一闭,脖子一梗。

应衍:“……”

他深吸一口气,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算了,跟这小子计较什么。

他躺回去,望着天花板,开始消化方才梦境里的信息。

惊铃说,方今肴醒了。

惊铃说,方今肴要大杀四方了。

惊铃还说,她完了,下一个就是她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罢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反正他来这破地方十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窗外,天色渐明,又是新的一天。

——

探子急急忙忙奔入后院时,应衍正拎着水瓢,给那畦刚冒头的青菜浇水。

他听完禀报,手一松,水瓢“啪”地砸在地上,溅了一裤腿泥。

混小子居然去刑部亲自审崔久!听说走的还是摄政王的关系,易皓飞才放他进去!

应衍顾不上换衣服,扔下瓢就往外冲。

方今肴不只是重生那么简单了。他应该是知道了什么事,才会突然发疯,居然去找李臻做交易——真是气急上头,不知道谁才是真的疯子!

“殿下——”

代书只觉身边刮过一阵风。他头一次见自家殿下这般急切的模样,心一下就悬了起来,拔腿就追。

应衍直奔马厩,牵了匹马,操小路一路飞奔。

冷风灌进衣领,他却浑然不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见了那混小子,非得把他脑子里的水打出来不可!

刑部,大门前。

“吁——!”马未停稳,应衍已翻身下马,大步往里闯。

门口护卫横刀拦住他。

“手令。”

应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麻衣,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活脱脱一个种菜的庄稼汉,没带一点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费些口舌——

“放肆!”一声清喝从门内传来。

上官稚莜一袭素衣,手持案卷,正站在里面。她望着那两个拦路的护卫,目光冷冽如霜:“长宥王殿下,你们也敢拦?”

护卫闻言一惊,“扑通”跪地,连连求饶。

应衍顾不上这些,喊了声“起来”就大步往里冲。与上官稚莜擦肩而过时,只摆了摆手,权当道谢。

上官稚莜望着他急切的背影,微微蹙眉。

刑部监狱他来过几次,隐约记得路,看守监牢的护卫倒是认识他,不敢阻拦。

放他进去后,立刻差人去禀报易皓飞。

牢房阴暗潮湿,弥漫着陈年的腐臭,死气沉沉。

方今肴既然要审崔久,必然是在刑房。

应衍加快脚步,想过场面会有些刺目,但没想到会如此血腥。

小吏刚泼了一盆水,血水顺着刑台边缘流下,在地上蜿蜒成河,崔久被挂在架子上,浑身血迹,奄奄一息。

方今肴背对着门口,看不清神情,只见他手臂上青筋暴起,显然已用过一轮刑了。

他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左右你都要死,”他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你最好一个字都不要说。这样,我或许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崔久抬起头,望着他,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嘲讽。

“呵。”方今肴笑出了声,笑声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片令人脊背发寒的凉。

他手中的匕首靠近崔久的肩膀,毫不犹豫地划了一下,又划一下。

“你猜,”他一字一顿,“现在哪一方会救你?太后?还是摄政王?亦或者长——”

“方今肴!”

应衍几步上前,一把握住了他颤抖的手。

对上了那双发红的眼睛。

那眼底有恨,有怨,有浓得化不开的杀意,可那握着刀的手,分明在发抖。

明明自己都在害怕,偏偏在强撑。

方今肴望着那只钳制住自己的手,满脸嘲讽:“说曹操曹操到。”

他抬眸,对上应衍的视线,“殿下就那么怕我弄死他吗?”

应衍没有回答,将他手中的匕首抽出,依旧握着他的手,不让他挣脱。

“方今肴。”他的声音很轻,很稳,告诉他,“我是不想你死。”

方今肴一怔,随即冷笑出声,笑声尖锐刺耳,像碎瓷划过玻璃,然后他猛地甩开应衍的手,“殿下尽管放心。”

他转身,走向那一排刑具,“事没成之前,”他背对着应衍,声音冷得像冬夜的寒冰,“死的绝不会是我。”

他的手一一扫过那些刑具:铁钳、烙铁、夹棍、钉板……各式各样,寒光凛冽。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一尺长的细针上。

“方今肴。”

应衍叫了他一声。

他手一抖。

细针坠落,“叮”的一声砸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蹲下身去捡,另一只手按住了他。

应衍蹲在他面前,与他平视。

昏暗的光线从头顶的窄窗漏入,照在方今肴脸上。那面容憔悴不堪,不过一夜,竟像经历了莫大的打击。眼下的淤青深得发紫,嘴唇干裂,嘴角向下撇着,极力克制着翻涌的情绪。

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沉重的痛苦。

应衍望着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来得及的。”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生怕大声一点,就会将眼前这根绷到极限的弦震断,“一切都来得及。”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稳。

“不要怕。”

“你已经改变了一切。”

“你不是谁的木偶。”

“也不是谁的垫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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