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望着那双发红的眼睛。
“你是你自己。”
“你是方今肴。”
他唤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方今肴,方今肴,方今肴……”
方今肴望着他,那双总是慵懒淡漠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日的散漫,没有从前的戏谑,有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悲天悯人的情绪。
——真是稀罕。
他整颗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抓了一下,又疼,又痒,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戳破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的,滚落。
他只觉得整个人像是溺在水中,脑子是乱的,呼吸是乱的,一切都是乱的。
他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他只有一个念头——改变一切。
他脑海里闪过那些莫名其妙的画面。那些人穿着奇装异服,讨论着他的生死,字字珠玑,轻飘飘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他忽然笑了,笑容很轻,很淡,却让应衍心头一凛。
方今肴抓着那根细针,别开应衍的手,毫不犹豫地刺向他!
应衍没有躲。
细针停在眼前一寸。
近在咫尺。
方今肴望着他,一字一句:“殿下和我一样吗?”
应衍望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那眼底有杀意,有试探,有浓得化不开的执念。
他不能答。
现在若是晕过去,他不敢保证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道门。
隔着一根细针,四目相对。
谁也没有退。
“放下。”
上官稚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站在门边,望见这幅场景,心猛地一沉。余光瞥见刑架上冷笑的崔久,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踏入刑房。
她没有靠近他们,只站在门口,望着方今肴。
“方今肴,”她一字一顿,语气冷冽如霜,“放下。”
方今肴缓缓放下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应衍,然后抬头,看了崔久一眼。
再回头,望向上官稚莜。
“姐姐既然来了,”他扯了扯嘴角,“不如亲自动手?”
上官稚莜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细针,扔回桌上,顺手扶了一把应衍,让他起身,然后抽出手帕,递给方今肴。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她的语气冷硬如铁,“轮不到我动用私刑。”
方今肴望着她,似听到什么笑话,“这荒唐的世道,上者昏庸,下者愚昧——”
“啪!”
一声脆响,上官稚莜毫无预兆地扇了他一巴掌。
方今肴偏过头,整个人僵在原地。
“胡言乱语!”她低声怒喝,声音却压得极低。
方今肴没有动,只是僵在那里,像一尊石像。
应衍知道,她是因为自己在场才下的手。
他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上官稚莜转身,朝他行礼:“腌臜之地,恐污了殿下贵体。还请殿下移步。”
应衍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方今肴,转身离去。
——方今肴现在太极端。他在,反而刺激他。上官稚莜在,或许能让他冷静下来。
小吏忙不迭地引路,脚步声渐行渐远。
人走后,上官稚莜长出一口气。
她转过身,望着方今肴,语气放软了几分:“你到底在疯些什么?”
方今肴垂着眼,没有答话。
“你以为就凭一个崔久,能扳倒他们吗?”
方今肴张了张嘴,不知道从何说起。他的确是受昨夜的梦影响了,有些着魔了。
两人沉默了半晌。
都在调整情绪,努力保持冷静。
刑房里传来崔久一声嗤笑,“上官小姐也要审问我吗?”
方今肴猛地抬头,又要上前:上官稚莜伸手拦住他,转身,望向崔久,神色冷漠如霜。“你不用费尽心思想如何激我,亦或者怎么引我同你交易。”
“我父亲死因与你有关,我早就知晓。”
崔久脸色骤变。
“我若想动私刑,不会等到今日。”她望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泓深潭,“崔司业,说到底,你也只是一颗棋子。”
崔久愣住了。
上官稚莜不再看他,拉着方今肴,大步离去。
刑部大门外,阳光有些刺眼。
上官稚莜眯了眯眼,转身看向方今肴,“冷静了吗?”
方今肴点了点头。
上官稚莜扫了一眼左右,见无人,压低声音道:
“你与长宥王牵扯不清,现又与李臻纠葛。西南局势趋于稳定,京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
“你如此行事,是要将方家往火坑里推!”
方今肴抬起眼,眼睛里的红色已经褪去,只剩下清明,“我知道的。”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我没有去找李臻,是李准找我。”
上官稚莜眉心微动,“李臻自视甚高,不会见我。此事与他并无直接干系,我找他无异于挑衅。”
他顿了顿,“我虽然想借崔久扳倒他们,但没有冲动行事。”
上官稚莜点了点头,眼神柔和了几分。
年纪虽轻,但好歹长了脑子,没有荒唐行事。
她一边往前走,一边问:“你答应了?”
方今肴沉声道:“我还在等。”
上官稚莜脚步一顿,随即反应过来。此事牵连太后和摄政王。李臻那边是李准开口,只有太后这边还无动于衷。
众所周知,崔久是太后一手提拔,阿狸背上的文字虽然还有查清指向何人,但,当然有关,方今肴是想等太后出手。
“阿狸那边?”
“我信她。”
上官稚莜点了点头,随他走出刑部,千言万语,最后只道:“此事我不便出面,但有个人,或许能帮你。”
方今肴想了想,如今敢出面帮他、且帮得上的,恐怕只有一人了。
“徐二哥吗?”
“顾姑娘。”
方今肴一怔,是他从未设想过的人。
顾大人身居高位,斡旋几派,亦正亦邪。比起柳良平这样的忠直,朝中大臣对他褒贬不一,不敢与之深交。
顾姣姣就算与他不一样,也不会轻易帮他。
再则,他几次撞见她与李允禾一路,两人关系匪浅,怎么说也不可能站在他这边。
上官稚莜似乎看出他的顾虑,停下脚步,转身望他,“阿瑶,我不知道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但我希望你不要忘了,你曾和我说过的那些话。”
方今肴茫然若失地点了点头,目送她远去。
方今肴静静等了片刻,确定记忆没有出差错,也确定,关于上官家的事没有改变。
上官稚莜出生将门世家,自小酷爱武艺,便少于闺阁小姐来往,时常与他们比武切磋。
方今肴一直将她当做姐姐,几年前她祖父战死,她孤苦无依,方今肴去看她时,她整个人憔悴得像一张纸。他不想她颓废下去,日日去瞧她,同她说了很多话。
有些话,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知道,现在自己在别人眼里和疯子无异。
他原来所求是什么呢?不过是家人朋友安康。现在呢?也是,从未变过。
他垂眸,望着地上晃动的枯叶。
他好像是鬼附身了一般,因为一本书,一本定了他命的书,就失了理智,将事情变得不可控起来。
他摇了摇头,将心中万千的愤恨和怨毒,都收敛去,一点一点地安慰自己,平复心绪。
不能因为一个梦,一本书,就怀疑一切。
他是方今肴,但可以不是书里的方今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