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他身形一纵,掠过高墙青瓦。夜风拂过耳畔,带着暮春特有的温软,他却无心体味,只如一道鬼魅,穿行于屋脊之上。
月色稀薄,恰是最好的掩护。
半个时辰后,他伏在一处宅院的屋顶上。
瓦片冰凉,隔着薄薄的衣料渗入肌肤。他将呼吸压到最轻,目光穿过夜色,落向院中。
——这是陆商辗转几道才查到、崔久从前给阿狸买的宅子。
不大,却精致。亭台楼阁,假山池沼,一应俱全。据说当年崔久为讨阿狸欢心,花了整整三年的俸禄。
院中灯火通明,十余名惊羽卫正穿梭其间,翻箱倒柜,搜查每一寸角落。
领队之人立在院中央——杨祠,惊羽卫副指挥使,章叙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之一,他手中捧着一卷文书,正借着火光细细翻看。
那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崔久注解的《七言绝》。
表面是诗集,实则藏着崔久这些年所有交易的记录。阿狸背上的名录,对应的正是此书。只要拿到它,崔久便再无翻身的余地。
可惊羽卫先到了一步。
可惊羽卫先到了一步。
方今肴眯了眯眼。
他正要换一个位置,便于观察那些人的搜查进度,“哒。”一声轻响,石子坠落,在瓦片上滚了两圈,停在他身侧。
方今肴浑身一紧,寻声望去。对面屋脊的阴影里,伏着一道小小的身影。
是代书。
那小孩半边脸隐在暗处,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月色下亮得惊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方今肴心头微动,他怎么来了?
代书没有出声,只是抬起手,做了个手势,而后,扯出黑布罩住面容。
方今肴也取下腰间的面具,将面容遮挡住,打手势做回应。
一切就绪,他朝着暗处挥手,一个黑衣人从暗处现身,毫不迟疑,顷刻间飞身往前,一脚踹开院门,所有人同时一顿。
气氛凝滞一瞬。
惊羽卫们只愣了一瞬,便迅速反应过来。
毕竟是精锐,拔刀、列阵、迎敌,一气呵成。
杨祠立在院中央,纹丝不动。他甚至没有抬眼,依旧低头翻着手中的书卷,只是冷冷开口:“留活口。”
话音刚落,五名惊羽卫已朝那踹门的黑衣人扑去。
那人身形灵动,在刀光间穿梭腾挪,竟是丝毫不落下风,这位是白梧特意请来的朋友,武艺高强,江湖风云榜前十。
惊羽卫人多势众,不过片刻,黑衣人便被逼得节节后退。
方今肴没有动,伏在屋顶上,目光紧紧盯着杨祠手中的那卷书。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院中打得激烈,刀剑相撞的铿锵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又有两名惊羽卫加入战局,黑衣人渐渐不支,被逼退到墙角。
杨祠终于抬起头,瞥了一眼那狼狈的身影,唇角浮起一丝冷笑。
“就这?”他收回目光,将手中的书卷往怀里一塞,转身欲走。
就是现在!
方今肴身形如电,自屋顶俯冲而下,与此同时,代书也从另一侧掠出,小小的身影在夜色中快得像一道流星。
两人一左一右,朝杨祠夹击而去!
杨祠猛地转身,刀已出鞘!
“铛——!”
金铁交鸣,火花四溅。
方今肴的匕首与杨祠的长刀相撞,震得他手臂发麻。这人力气极大,刀法沉稳老辣,不愧是惊羽卫副指挥使!
杨祠看清来人脸上的面具,冷笑一声:“藏头露尾的东西,也敢来抢惊羽卫的东西?”
他手腕一翻,刀锋斜挑,直取方今肴咽喉!
方今肴侧身避过,代书趁机而入,左手一扬,一把石灰粉末劈头盖脸撒向杨祠!
杨祠怒骂一声,闭眼急退。
方今肴趁机欺身而上,探手入他怀中,摸到了那卷书,指尖一勾,书卷应声而出!
就在此时,一道劲风从侧方袭来!
另一名惊羽卫挥刀砍向他的手臂!
方今肴来不及躲闪——
“铛!”
黑衣人的剑及时赶到,格开了那一刀,挡在方今肴身前,剑光霍霍,逼退那惊羽卫。
“走!”
方今肴不再迟疑,将书卷往怀里一塞,转身便走。
代书且战且退,护在他身后。
杨祠睁开眼,满脸灰白,目眦欲裂:“追!给我追!”
三人分道而行,惊羽卫一拥而上,分开追去。
——
夜色如墨,将整条积英巷浸成一片浓稠的暗。
章叙立在方府门前,身后是黑压压一片惊羽卫。火把的光焰跳动,将那些玄色劲装映得忽明忽暗。
他没有下令闯入,只是站着。
宋与青站在府门台阶上,一袭素衣,脊背挺得笔直。
两方对峙。
夜风穿巷而过,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轻轻拢了拢,动作从容,仿佛门前站着的不是气势汹汹的惊羽卫,只是寻常访客。
章叙望着她,眉头紧锁,片刻,他开口:“我等奉命行事,还请夫人行个方便。”
宋与青微微俯身,行了一礼,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可声音,不卑不亢:“府内有女眷在。章大人若无搜查手令,恕臣妇不能放。”
她抬眸,对上章叙的目光,目光平静如水,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章叙沉默。
身后有惊羽卫按捺不住,低声道:“大人——”
章叙抬手,止住了他的话,望着宋与青,眉头紧锁。
仓基巷,顾府。
黑影掠过青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