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极快,落地无声,片刻后,那道身影停在侧门前。
“咚。咚咚。咚。”
三长一短。
门开了一条缝,黑影滑入,门随即合上,悄无声息。
黑衣人取下面具,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右侧脸颊上,一道伤疤尚未完全愈合,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扭曲。
顾姣姣望着来人,微微一怔,“方公子?”
方今肴拱手,声音压得极低:“打扰。”
远处隐隐传来呼喝声,脚步声杂乱,正往这边逼近。
顾姣姣神色一凛,忙将人引进屋内。
屋内,方今肴一脚踏入,脚步猛然顿住,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清冷的檀香,混着淡淡的松柏味。
他猛地转身。
烛台光影浮动,应衍倚着门框,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也是一身黑衣。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张总是睡眼惺忪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目光从上到下,将方今肴打量了一番。最后落在他的袖口上——那里有一道破口,是被刀锋划开的痕迹。
“方公子,”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武艺不精啊。”
方今肴下意识将袖子藏到身后。
顾姣姣点了烛台,屋内明亮了几分。烛光下,应衍的脸色愈发苍白,像是被抽走了血色。
方今肴没有心思管这些,从怀里取出那卷书,封皮微皱,还带着他怀里的体温。
他递过去,却在半空中顿了顿,抬眸,望向应衍。目光里,有审视,有戒备,还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
“殿下,”他一字一顿,“会彻查吗?”
应衍望着他,少年眼底有太多东西,恨意、执念、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脆弱。
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你还是不信我。”
方今肴没有回答,只想要一个肯定的答案。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顾姣姣正要开口打圆场——
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脚步声,呵斥声,由远及近。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应衍一把拉住方今肴,闪身进了里间。他吹灭内寝的烛火,将人往床缝间一塞,自己也挤了进去。
狭窄的空间里,两人紧贴着。
方今肴浑身僵住。
那股清冷的檀香味萦绕鼻尖,混着松柏的微苦。隔着薄薄的衣料,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
呼吸、心跳,都近在咫尺。
外间的烛台只余微弱的光,隔着屏风透进来,依稀可辨屋内轮廓。缝隙里挤进来的风,轻轻撩动着残烛。
方今肴不自在的别开头,脑袋有些发懵。
应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姿势的尴尬,微微往后挪了挪,却见方今肴浑身紧绷,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他忽然觉得有趣,起了坏心思。
“你游历江湖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没有几个红尘知己?”
方今肴猛地转过头,面露窘色。
“殿下!”他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莫要打趣我。”
应衍唇角弯了弯,“好好好。”
他应着,尽量往后退去,整个背紧紧贴上床板。
外间的吵闹声越来越大。是惊羽卫的人闯进来了。顾冶初和顾姣姣在极力阻拦,双方起了龃龉,声音尖锐而嘈杂。
应衍却仿佛丝毫不担心,只是望着方今肴,目光幽深,忽然,他往前凑了凑。
方今肴条件反射地想退,却被两只手按住肩膀,无处可退。
两人近在咫尺。呼吸交织,心跳可闻。
方今肴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脑子一片混乱。
“我的话,你听好了。”
应衍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入他耳中。
“我和你一样。”他顿了顿,“也不一样。”
方今肴瞳孔微缩。
“我知道你的委屈和担心。但是事情并非你所想的那样,就像行人在不同角度看到的月亮,会有差异。”
应衍深吸一口气,顿了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方今肴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噼里啪啦”炸开了。
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却像一团柔丝,他怎么也握不住。
“我带着很大的私心。”应衍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想你知道一切以后,再做决定,重来一次——不要留下遗憾。”
目光里,有太多方今肴读不懂的东西。
“方今肴。”
“只有你能救你自己。”
“可以的话,顺便救救我……”
话音未落,应衍的脑袋猛地垂下,毫无预兆地,又晕了过去。
方今肴下意识伸手,将他揽住,稳稳接住。
他低头,望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
方今肴难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像是被人强塞进了什么情绪,是复杂的、纠结的、期待的、甚至有些愤恨和怀疑。
外间的吵闹声还在继续。惊羽卫的人似乎还没走。顾姣姣的声音尖锐而坚定,顾冶初低沉地呵斥着什么。
可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雾。
模糊而遥远。
他只觉得心里像被一根线紧紧扯着。
扯得他头脑发昏,扯得他呼吸困难。
是同类吗?他不敢确定,他神秘,太难看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