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衍睁开眼时,已在那棵参天巨树下。
枯死的枝干依旧伸向灰蒙蒙的天际,红绸垂悬,铃铛静默。他低头,看见树下那张长案,看见案上那本书——书页无风自动,哗哗作响。
然后他看见了惊铃,她就坐在树下,抱着膝盖,一脸哀怨地望着他。
见他醒来,她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完了,完了啊。”
应衍深吸一口气,他怕又像上次一样,什么有用信息都问不到。
他决定先发制人,“除了方今肴,”他开口,“哪些人是我的任务?”
惊铃抬眼望他,眼神空洞而茫然。
“我也不知道。”她的声音飘飘忽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只知道——方今肴前几天看到书了。”
“虽然没看完,但是看了大半。”她将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我感觉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一切都完了。”
应衍:“……”
他不知道方今肴做了什么,但看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想必是受了很大刺激。
他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方今肴现在没发疯。”他一字一顿,“很稳定,很冷静。”
“嗯?”
惊铃猛地抬起头,双眼睛里,满是惊讶,“你把他稳住了?”
应衍抬手,往下压了压,“你先和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莫名其妙就来到这个世界,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改变BE结局,让所有角色都HE。
这么多年,他兢兢业业,如履薄冰,终于等来了李允禾,等来了剧情的展开,结果故事走向混乱不已,还冒出一个觉醒的炮灰。
他的脑子都要烧没了。
惊铃望着他,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起初……”她斟酌着开口,“我只是感觉有什么东西盯着我,没当回事,还把书给卖了。”
“后来改本子的时候,突然就出现了个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浑身是血。恶狠狠地瞪着我,我当时就被吓晕过去了。”
应衍眉头紧蹙。
“后面,这个人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我寺庙道观都去了无数次——没一点用。”
她深吸一口气。
“直到我做了个梦。在监牢里看到了方今肴。”
她抬起眼,望着应衍,泪如雨下,“我才知道,天天找我的是他。”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头一次遇到这种纸片人化形的事,吓得我连夜就改本子了。”
应衍:“然后?”
“但是没有用。”惊铃摇了摇头,“后来方今肴好像成精了,化成实质了!能碰到我!我立刻就把书删了。”
“然后系统出了问题,本来该来的是我——没想到你正好找我说本子的事,阴差阳错,就成了你。”
她一口气讲完,心虚地望着他。
应衍:“……”
——无妄之灾。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确认:
“所以,关键人物是方今肴,需要好结局的也是他,对吧?”
“不是,他只是……”
惊铃话没说完,眼前的画面骤然破碎。
应衍猛地睁开眼,眼前是一张放大的脸。
方今肴正俯身望着他,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担忧,还有几分他读不懂的复杂。
距离太近,近得他能看清那双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应衍呼吸骤停。
下一瞬——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里间格外响亮。
方今肴错愕。
应衍也愣住了。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真是被惊铃气上头了,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气撒在了方今肴身上。
说起来,事情和他有关,但他来这个世界,又不是他拉进来的,和他没什么关系。
这巴掌,他挨得着实冤枉。
气氛越发诡异,方今肴直勾勾地盯着他。
不怒,不恼。
只是望着他,眼神里,满是疑惑。
应衍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苍白无力的解释:
“……我做了个噩梦。”
方今肴依旧望着他。
烛光从屏风的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那道伤疤在昏暗中微微扭曲,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
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望着,望了很久。
久到应衍几乎要以为他会动手——
方今肴忽然移开了目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涌入,带着微凉的湿意,远处隐隐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长,一声短,在寂静的夜里悠悠荡开。
“惊羽卫走了。”他说。
应衍坐起身,揉了揉隐隐作痛的手。
夜浓如墨,烛火摇曳。
他往外间走去,案上《七言绝》静静摊着,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拆解的字迹,却依旧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姓名,一笔确凿的钱数。应衍俯身看了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在纸边摩挲——还是没有眉目。
“殿下,我现在很乱,所以……”方今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我们先看眼前。”
他转过身,几步上前,指尖点了点桌面的宣纸。烛光在他侧脸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或许,我们的方向错了。”
左边是阿狸身上的文字数字,密密麻麻;右边是他们对照《七言绝》拆解出的可能,圈圈叉叉。两张纸并排放着,像两道隔河相望的岸。
应衍没接话,抬手揉了揉眉心。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他忽然问:“什么时辰了?”
“寅时。”
“先回去。”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声响。顾姣姣几乎是撞进来的,来不及行礼,声音里压着惊惶:“殿下,章大人好像要闯府!”
方今肴的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瞬,他已冲向门外。
“方公子!”顾姣姣下意识去拦,却被那股冲势带得踉跄,眼看要摔倒,应衍眼疾手快扶住她,同时伸手去拉方今肴。指尖堪堪碰到衣袖,那人却像被什么烫到一般,猛地挣脱,竟要提气翻墙。
情急之下,应衍没有轻功,只能吹响口哨。
两道黑影落下。
暗卫拦在方今肴面前的那一瞬,方今肴的手已经动了,簪子从发间抽出,划过一道冷光。暗卫没料到他出手如此之快,愣神的刹那,应衍已扑上前将人往后拽。
还是慢了半瞬,簪尖从暗卫颈侧划过,血珠飞溅,在烛光下触目惊心。
顾姣姣惊愕地捂住嘴,指缝间泄出一声极轻的抽气。
暗卫匕首出鞘,寒光凛凛。应衍一手将人推回鞘中,摆手示意他退下,另一只手紧紧攥住方今肴握着簪子的手腕。
那手腕在抖,细密地、剧烈地抖动。
“你冷静些!”应衍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楔子一样钉进去,“你不能这样出面。”
“你说你有万全之策!”方今肴抬眸,瞳孔震颤得厉害,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若冲撞了嫂嫂与阿卉,合约就此作罢!”
他眼眶泛红,却不是泪,是极致的怒火与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