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衍看着他,忽然觉得头疼得厉害。他拽住方今肴的衣领,将人拉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每一根血丝:“我理解你的情绪,”他一字一顿,“但是越是这种时候,你越要冷静。”
他松开手,看着方今肴衣襟上的褶皱,声音放轻了些:“你借机回府,与我策应。”
说罢,朝顾姣姣使了个眼色。
顾姣姣会意,敛去方才的惊惶,上前一步:“方公子,请跟我来。从暗道走,安全。”
方今肴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他看了一眼应衍,那目光复杂至极,有戒备,有犹疑,还有一丝来不及藏好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信赖。
最终,他转身,跟在顾姣姣身后,没入黑暗之中。
方府门前。
火把的光将夜色撕开一道道口子,照得门前石狮忽明忽暗,像两头随时会醒来的活物。
章叙拾级而上,脚步不疾不徐。他在宋与青面前站定,望着这个不动如山的女人,神情复杂:“若夫人执意不让,请三公子出来一见亦可,本官只需问他几句话。”
“我家三郎卧病在床。”宋与青立在门前,身形纤细,却像崖上屹立不倒的青松,“章大人先是污蔑他阻拦办案,现在又逼着他出面,可是欺我们将军不在府中?”
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一个人耳里:“章大人,欺人太甚。”
章叙看着她,片刻后,叹了口气:“既如此,失礼了。”
他退后一步,抬手。
身后的惊羽卫如潮水般涌动,脚步在青石板上杂沓作响,惊起檐上宿鸟。火把的光随着他们的逼近晃动着,照得宋与青的脸忽明忽暗,却照不进她眼底的沉静。
就在此时——
“放肆!”
马蹄声撕裂夜色。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匹白马自火光尽头疾驰而来,马蹄踏碎满地光斑,马上之人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近前,是应衍。
章叙瞳孔微缩,忙躬身行礼:“殿下。”
应衍置若罔闻,飞身下马,径直到宋与青面前。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他几不可察地颔首,而后转身,看向章叙。
“章大人好大的官威。”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静了一静。
“殿下,下官只是奉命行事。”章叙低着头,声音恭敬,却不卑不亢。
“谁的命?”
“这……”
“我问你——谁的命!”
“王爷。”章叙顿了顿,抬起头,对上应衍的目光,“淮王殿下的令。”
“什么罪名,值得你围堵镇远将军府?”
“有人看到,方府窝藏罪犯。”章叙侧目看了一眼身侧的副指挥使杨祠,杨祠微微点头。章叙续道,“适才,三公子袭击副指挥使,抢走了崔久的罪证,现下藏在……别处未回府。”
他在“别处未回府”几字上微微一顿,意有所指。
“臣奉命督办此案,不敢尸位素餐。”
应衍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却让章叙后背微微一紧。
“来人。”应衍扬声,“请易大人、柳大人和徐大人来!”
章叙面色微变。
应衍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依旧慵懒,却字字清晰:“你可想清楚了,方今肴要是在府内,你也搜不到什么东西——到时,我拿你是问。”
章叙侧目看向杨祠。杨祠几不可察地点头,笃定得很。
章叙收回目光,躬身:“下官在其位,谋其职。”
“开门。”
宋与青错愕:“哥……殿下。”
应衍朝她点了点头,目光里有安抚,也有不容置疑。宋与青抿了抿唇,终于侧身,朝锦夏示意。
锦夏犹豫着,让下人将大门缓缓打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多谢殿下。”章叙躬身,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大门洞开。景卉小心翼翼地从门内走出,站在宋与青身后,攥紧了她的衣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
惊羽卫鱼贯而入,脚步声如潮水般涌进府中。火把的光将方府的每一寸地照得亮如白昼,连墙角的青苔都无所遁形。
应衍端坐在门前,看着姗姗来迟的代书和其他侍卫,抬手示意他们在一旁候着。
他面色淡然,指尖却在袖中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片刻。
杨祠疾步而出,他的脚步比去时快了许多,面上也带着雀跃的喜色。
他走到章叙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一丝得意的欣喜:“大人,府中……不见三公子。”
章叙眼底漾开笑意,故意再问,“什么?”
“府中各处都搜过了,没有三公子的踪影。”
宋与青等人神色骤变,把心提得更高。景卉攥紧的手指节节发白。
只有应衍依旧神情淡然。他甚至端起旁人递来的茶,轻轻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
章叙正要开口——
“咳咳咳……”
咳嗽声从门内传来,不紧不慢,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众人循声看去。
大门内,缓缓走出一人。
白衣大氅,身形清瘦,眉间带着几分病气,却步履从容,不疾不徐。火把的光落在他身上,将他影子拉得很长。
众人皆是一怔。
方今肴掩唇咳嗽了两声,跨过门槛,行到众人之间。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章叙的惊疑,杨祠的慌乱,惊羽卫的不知所措,宋与青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心疼,景卉紧紧捂着嘴的手——
最后,落在章叙身上。
“章大人。”他开口,声音温和得近乎平淡,“是在找我吗?”
“你——”章叙瞳孔骤缩,猛地转头,狠狠瞪向杨祠。
杨祠面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地。膝盖撞在青石板上,闷响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场面乱作一团。惊羽卫面面相觑,不知该进还是该退;章叙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杨祠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石板,不敢抬头。
恰在此时,易皓飞匆匆赶来。他看了一眼这场面,脚步顿了顿,才上前行礼:“殿下。”
应衍置若罔闻。他起身,走向方今肴。
众目睽睽之下,他伸手,扶住方今肴的手臂。那动作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他将人引到门前的椅子旁,按着他坐下。
方今肴错愕,下意识想挣,却对上应衍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安抚,有关切,还有一丝极淡的、只有他能读懂的“信我”。
他没有再挣。
这是……逼他站队吗?
方今肴垂下眼帘,遮住眸中思绪。火光在他侧脸上跳动,明明灭灭,看不出喜怒。
徐弘和柳良平也到了。两人对视一眼,默然站定,目光在这满院狼藉中逡巡,最后落在应衍身上。
应衍转身,面向众人。他脸上的慵懒散漫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冷厉。
“崔久不是招了吗?”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腊月寒冰,一字一字砸下来,“给本王查,彻查。”
他的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我倒要看看,这案子牵涉了哪些人——到底有多难查!”
夜风吹过,火把上的火焰剧烈跳动。光影交错间,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像一张张戴久了的面具,在这一刻,终于有了裂痕。
方今肴坐在椅子上,望着应衍的背影,那背影挡在他身前,挡住了大半的目光,也挡住了夜风。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顾府,那人攥着他的手腕,一字一顿说“我理解你的情绪”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算计,不是试探,甚至不是怜悯。
是……真的懂。
方今肴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