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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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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御书房。

殿外,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吹得他们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却没有一个人敢动,没有一个人敢抬头。他们只是跪着,呼吸都压得极低极低,生怕一个不慎,就成了上位者轻易碾碎的尘埃。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那烛火从寅时燃到如今,已烧去大半,烛泪层层叠叠地堆积在烛台上。

徐弘侍立一旁,面上不动声色,指尖却在袖中微微收紧——今日第七个暗卫了。每一个名字递上来,都像一块石头压在心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惊羽卫暗部一个接着一个出入汇报,来去如风,落地无声,只留下一个个名字,一串串数字,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口供。那些纸页堆在御案上,越来越厚,越来越沉,沉得像这十多年来积压的一切。

案后的龙椅上,端坐着年轻的帝王。

李致身着常服,玄色衣袍上绣着暗纹云龙,灯火下看不真切,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第七个暗卫递上整理好的名册,躬身退下。

殿中倏地静了下来。

那寂静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所有人都罩在其中。肖公公垂首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极力隐匿,他在宫中三十年,最懂什么时候该出声,什么时候该当自己是死的。

徐弘思量片刻,还是站了出来。

他脚步沉稳,行至殿中,在方才暗卫站立的位置站定,朝着高位上的人深深一礼:“陛下,此案牵连甚广,是否彻查,还请陛下圣裁。”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李致耳中。

李致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手中的奏折,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望着那些足以让半个朝堂动荡的数字。

“太后娘娘到——”

一声尖细的吆喝划破寂静,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殿外,一席明黄缓缓而来。

太后宁芝巧身着黄色宫装,衣裙上绣满栩栩如生的牡丹,金线银线交织,随着她的步伐层层叠叠地涌动。外罩皮毛大氅,皮毛噌亮,一看便是极北之地进贡的上品。

她在太监宫女的簇拥下,抬脚跨入殿中,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殿中,徐弘、肖公公和暗卫忙弯腰行礼。

李致没有动,依旧坐在龙椅上,等人走近了,才懒懒散散地起身,头微微低了低,便起身。

他脸上带着浅浅笑意,眼底却是藏不住的厌恶。

他步子都没挪动一寸,就站在案后,冷声询问:“太后怎么来了?”

宁芝巧对他的冷漠和无礼,习以为常。

她径直走到桌案前,站定。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桌案,三尺距离。

可这三尺,却是这天下最难跨越的三尺。

宁芝巧盯着他,目光冷厉如刀:“崔久一案,事关朝政,哀家本不该多言——只是……”

她顿了顿,眼里带着凌厉的压迫感,像是一只俯瞰猎物的猛禽。

“侯娥是哀家身边的老人,近日崔久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她一听便一病不起。哀家没了她,茶饭不思,很是不习惯。”她一字一顿,“便亲自来问一问,皇帝如何想?”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却冷得渗人:“若他罪无可赦,也好让侯娥断了念想。”

李致听着,忽然笑了,笑意极淡,淡得像是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转瞬即逝。

“太后老了。”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心肠太软。”

宁芝巧的眉头微微一动。

李致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崔久涉案,文武百官皆有往来——岂是一句‘罪无可赦’能概括得了的?”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一个婢子而已,岂能比拟朝政大事?”

“婢子而已”四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楚。

宁芝巧的面色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寒意。

她近前一步,神色凛然,带着几分戏谑:“皇帝说的是,一个婢子而已。”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直直刺向李致:“只是,人心肉长,哀家实不忍心看着侯娥日渐颓靡。她伺候哀家三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是因为一个崔久,活生生熬死——哀家这心里,过不去。”

“过不去”三个字,她咬得极重。

李致看着她,忽然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掌控后宫二十年的女人,看着这个在他登基之初就想把他变成傀儡的女人,看着这个恨不得他死、却又不得不让他活着的女人。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针锋相对,气势凌厉。

殿中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肖公公垂首立在一旁,恨不能把自己缩进墙缝里。徐弘躬身站着,脊背挺得笔直,额头却沁出细密的汗珠。那些暗卫早已退至角落,像一道道影子,恨不得融进黑暗里。

没有人敢出声。

没有人敢抬头。

只恨自己没有个隐身的术法,躲不开这一次明枪暗箭。

良久。

李致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嘲讽的意味,但更多的,像是无奈。

“太后关心崔姑姑,”他说,“朕不能不孝。”

他走回案后,重新坐下,拿起那份奏折,随手翻了翻。

“崔久一案,牵扯的人不少。”他说,目光落在奏折上,却没有看那些字,“朝中大臣能割席的,寥寥无几。”

宁芝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致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的确是牵涉太深,朝野震动。”

宁芝巧的眉头微微一动。

李致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摄政王有兵有权,太后娘娘有权有势,而朕……”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什么都没有。”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是自嘲。

可落在宁芝巧耳中,却像一记惊雷。

她的面色,终于变了。

“这次,查与不查,查到什么程度,不是朕说了算。”李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太后说了不算,朕说了也不算。要看摄政王想查到什么程度,要看太后想保到什么人,要看——”他顿了顿,“那些藏在后面的人,肯不肯让朕查。”

宁芝巧盯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忽然想起十多年前,三王乱政之后,李臻勤王攻入皇城。

那时,李臻怕史书口诛笔伐,没有称帝,而是从先帝子嗣中择选继位之人。三子之中,李致为嫡长子,继承大统,名正言顺。

而她中意的,是三子——年幼,更易把控。

李臻和她斗了三个月。最后,以西南三州兵权为筹码,两人达成共识——李致上位。

这十多年来,她在李致身边安插无数眼线,他如履薄冰,战战兢兢。两人早已撕破脸,却还要在众人面前,装得母慈子孝,装得和气一团。

她以为他只是个提线木偶。可此刻,望着眼前这个半大孩子坐上的龙椅,一晃,他已过及冠。

不知不觉间,竟也敢与她叫板了。

良久。

“皇帝长大了。”宁芝巧声音意味深长。

李致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宁芝巧缓缓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太监宫女忙上前伺候,被她挥手屏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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