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弘和肖公公看着李致的眼色,也默默退下。
殿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那皇帝说说,”宁芝巧开口,声音恢复如常,甚至带着几分慵懒,“你想要什么结果?”
李致靠在龙椅上,望着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笑容,执起方才暗卫送来的名册,绕开案台,走到宁芝巧面前,将册子递给她,眼中带着几分戏谑。
“这要看娘娘想保住哪些人。”
宁芝巧看着他递来的名册,微微蹙眉。
她没有接,只是看着那册子,里面有足以让无数人夜不能寐的名字。
经崔久手的人,至少有二三十人。
而她的心腹,占有一半。
若是彻查,至少折损三成。这些人一旦落马,她在朝中的势力,将元气大伤。
若是不查——
李臻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会让刑部查,让惊羽卫查,让御史台查——他躲在后面,看着太后的人一个接一个落马。到时候,她是救,还是不救?
救,就要和摄政王正面交锋。
不救,人心尽失。
崔久。
区区一个国子监司业,竟让她进退两难。
宁芝巧抬眸,看向李致,帝王年少,心机不至如此深沉。
只有应衍有这般手段,能把一盘死棋下成活局,能把一个崔久,变成刺向她心口的刀。
“皇帝今日,倒是让哀家刮目相看。”她开口,语气难得又沉又缓,面色也沉下许多。
忽然,她想到什么,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皇帝在这与我谈判——”她看着他,一字一顿,“能做长宥王的主吗?”
李致的神色,僵了一瞬。
那僵硬很轻,轻得几乎看不清。
可宁芝巧看见了,她在宫中二十三年,最擅长的,就是看人脸色。
崔久的案子,一直是应衍在盯着。应衍和李致,三王乱政之时相依为命,一个看似散漫自由,却心机深沉,一个看似傀儡,却处处布局——他们之间,未必如表面那般君臣同心。
宁芝巧看着他,嘴角上扬,笑意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悲悯,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看来,”她站起身,“与陛下谈,不如与长宥王谈。”
她转身,往外走去,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从殿门外涌入,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到案前,却未能遮挡帝王的半分光晕。
少年帝王端坐在龙椅上。
他与先帝相貌有六分相似,一双锐眼深邃如寒潭,薄唇紧抿,不怒自威。若是太平年景继位,想必也是一代明君。
可先帝一念之差,致使三王乱政,余祸未定。幼子继位,如提线木偶般过了十年之久。
这十年来,朝堂议事、御书房议政,满朝文武之中,只有一个人,会问一句——
“陛下怎么看?”
长宥王应衍。
他对皇帝,可谓是尽心尽力。可惜,物极必反。
长宥王是他的依赖,亦是他心中的荆棘。
宁芝巧及笄便入了皇城,勾心斗角、阴谋诡计是家常便饭。她矜矜业业数十载才坐上皇后之位,最擅长的,便是玩弄人心,尤其是揣度帝王心思。
她逆着光,看着那个端坐在龙椅上的年轻人,忽然开口:“皇帝可想过——”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长宥王的人,也在那名单上?”
李致的瞳孔,微微收缩。
宁芝巧看见了,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抬步离去。明黄的衣摆在殿门口一闪,消失在晨光之中。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李致坐在龙椅上,望着那份名册,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望着那些足以让半个朝堂动荡的数字。
太后的人。
摄政王的人。
长宥王的人……
他微微垂眸,长睫微颤,敛去眼底复杂的神色。再抬眼时,他依旧是那个沉稳的帝王,嘴角甚至隐约带着笑意。
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徐弘。”他开口。
徐弘快步入殿,躬身行礼:“臣在。”
“传朕旨意——”李致一字一顿,“崔久一案,交由刑诏司主审,刑部审查,惊羽卫听令调遣。五日内,核查崔久招出的名单,是真是假。”
徐弘微微一怔,随即垂首:“臣领旨。”
他快步退下。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殿外的长廊里。
殿中,只剩下李致一人。
他靠在龙椅上,望着殿外越来越亮的天光。
晨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神情。
良久。
他开口了,“派人盯着方今肴。”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梁上,一道黑影落下——暗卫,一直隐在梁上,从未离开。他垂首领命,身形一闪,眨眼便消失不见。
殿中,又只剩下李致一人。
他依旧望着殿外,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望着那些被晨光照亮的琉璃瓦,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宫墙。
太后的话,虽是离心计,却不可谓无用。
近来,长宥王的确很在意那位方家三子。
为他,甚至不惜——
李致顿了顿,没有想下去。
“表哥……”他喃喃着,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很在意他吗?”
殿外,晨光越来越亮。
将整个皇城笼罩在一片金色之中。
可那金色之下,暗流依旧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