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衍难得没有在梦中见到惊铃。
取而代之的,是方今肴,一遍又一遍,来来回回。
时而是阳光开朗的少年模样,眉眼弯弯,笑得毫无阴霾——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前世今生,他见到的方今肴,要么阴沉戒备,要么满腹仇恨,要么痛不欲生。
画面一转,少年披着斗篷,腰间悬剑,英姿飒爽。那是江湖侠客的潇洒模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仿佛天地之大,何处不可去。
再一转。阴暗的牢房,冰冷的刑具,血肉模糊的身影,方今肴跪在血泊中,浑身是伤,眼神涣散。
“该死!都该死!”
画面骤然翻转。
方今肴手持利刃,站在血泊之中。满地尸身,血流成河。他已经杀红了眼,失去了理智,如同地狱爬出的修罗。此刻,正拎着剑,直直杀来——
应衍没有退,抬手,架住那一剑。
“方今肴!”
方今肴抬眼看他,那双眼睛,神色哀切,浑浊得像是蒙了一层雾。可就在那一声呼喊之后,那雾散了一瞬,清明一瞬,泪如雨下。
“殿下,”他说,声音肝肠寸断,“来的太晚了!”
应衍猛地惊醒。
屋内光线昏暗,几盏烛台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外间漆黑一片,像一张巨大的口,要将一切吞噬。
与无数次惊醒一样,空空荡荡。
他坐在床上,大口喘息,额上沁出细密的汗,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动,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正准备起身喝盏凉茶镇镇心神,忽然听到“吱呀”一声。
门被推开了。
一道欣长的身影绕过屏风走来,步履沉稳,在床边止步。
“殿下。”
那声音温和清朗,与梦中那肝肠寸断的声音截然不同。
应衍抬头,望着少年的眉眼,烛光微弱,那双眼睛清亮如星,没有浑浊,没有哀切,只有一丝担忧,静静地望着他。
是方今肴。
是活着的方今肴。
应衍缓缓回过神来。
方今肴微微弯腰,将手中的碗递给他:“代书说,这是镇定心神的。”
应衍点头,接过。碗还是温热的,药香袅袅,带着一丝甘苦。
他示意方今肴坐下。
方今肴在他对面落座,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那目光太直接,没有遮掩,没有躲闪。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应衍喝了口汤,将情绪整理好,才开口:“你怎么在这?”
方今肴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扶手,一下,一下,节奏平稳:“李准的帖子递不进你的王府,周转到了我这。”
应衍喝完汤,正要找地方放,方今肴已经起身,替他接过,搁在了案台上,动作自然,仿佛做过无数次。
应衍看着他重新坐回去,这才继续问:“你接吗?”
“我再想想。”
“不急。”应衍掀开被子起身,“好事多磨。”
他随手挽起睡乱的头发,披上外袍,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夜色,忽然回头:“我带你去见个人。”
方今肴看着眼前这个金尊玉贵的长宥王,挑了挑眉。
只见那人推开窗,身形一跃,轻巧地翻了出去。
方今肴想起那日的交手。
果然,眼见不一定为实,耳闻更是虚假。
他曾经收集过关于应衍的情报,寥寥无几。只知道陛下待他如心腹,身患怪症,时常昏睡。情报里从未提过他习过武,更别提拜过哪位高手为师。
可他这身武艺,分明是自小打根基、日日苦练才能有的。
就好像空穴来风,凭空而来。
就算他和自己一样重活了,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多了一身武艺。
方今肴跟着翻窗而出,跟在应衍身后。
走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一直盯着那人看。
应衍抬手摸了摸脸:“怎么?”
方今肴收回目光:“殿下好像有很多秘密。”
应衍笑了笑,反问:“方公子难道没有秘密?”
四目相对,各有所思。
谁都没有再追问。
夜风微凉,吹动衣袂。两人一前一后,在屋脊上穿行,像两只夜行的鸟。
方今肴神色淡漠,似在思索什么,全然没有注意周围的一切。
应衍跳下屋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脑袋转过去。
“看看。”
方今肴愣住了。
华灯初上。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璀璨。万家灯火如星河坠落,洒落在错落有致的屋脊上,影影绰绰,明明灭灭。
长街上,形形色色的过客穿行而过。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铺子掌柜迎来送往,孩童举着糖葫芦追逐嬉闹,老人在茶摊前摇扇闲聊。
没有动乱。
没有阴霾。
这是觃京的夜。
方今肴有些愣怔。
应衍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侧,看着他。
良久,他拉起方今肴的手腕,往前面铺子走去。
“老板,来碗糖水。”
他将糖水递给方今肴,碰了碰他肩膀:“你对顾小姐有意见?”
方今肴摇了摇头。
他与顾姣姣并无仇怨。只是没办法相信——毕竟,她与李允禾关系匪浅,而李允禾所谋甚大。
两人并肩前行。
应衍一路带着他逛,遇到好玩的要停下看看,遇到好吃的要尝尝,遇到好看的要买走。一袋银子从街头逛到街尾,已然寥寥无几。
前面宽巷里挤着许多人,应衍今天非热闹不凑,主动拉着那人过去。
两人身量高,越过人头就看见了里面的场景——义诊。
是上次他发病,应衍带他去找的那位女大夫。
应衍笑了笑:“这么巧。”
说着就拉着他挤了进去。
女大夫带着面纱,看不清全貌。她抬眸看了看他们,微微颔首示意,然后继续诊脉。把完脉后开药方,一人有些忙不过来。
应衍扭头看方今肴,挑了挑眉,将他往前一推。
“你去写。”
方今肴错愕:“嗯?”
应衍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坐下,把女大夫手里的笔塞给他。
方今肴只能硬着头皮接过来,他少时练武的时间远远大于练字的时间,故而字只能算看得过去,并不出挑。好在看病的百姓只管药方,不会管字好不好看。接过方子,就连连道谢。
“谢谢大夫!”
“多谢先生!”
一声声“谢谢”落入耳中。
方今肴握着笔的手,微微顿住。
应衍坐在台阶上,和陪大人来的小孩聊天说话,把方才买来的东西分给他们,小孩们围着他,叽叽喳喳地叫着“叔叔”“哥哥”,他也不恼,笑着应和。
半个时辰后,摊前没了人。
方今肴长出口气,将笔搁下。他才写了这么一会儿,手就酸了。
回头看,女大夫正淡然地收拾手枕和其他物品,不见一丝疲惫,不见一丝不耐。
这样的事,恐怕干了多次了。
应衍撑着脑袋,看两人收拾东西,一点也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收拾完后,女大夫往巷口看了看,确定没人后,她将药箱搁下,取下了面纱。
面若桃花含露,峨眉淡扫,姿容秀美。
方今肴愣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