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今肴一怔。
苏明朗甩了甩发带,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嘱咐:“阿遥,这个浑水我可以蹚,你不行。”他顿了顿,看着方今肴的眼睛,嘱咐:“快回家去。”
说完,他转身就回到学子群中去。一边跑,一边朝他摆手,示意他赶紧离开。
方今肴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问同行的陆商:“他们堵的是哪位大人?”
陆商抱着手看热闹,随口答:“堵的是柳大人。”
方今肴:“……”
偏偏挑的还是他的岳丈!苏明朗真是胡闹!
两人在街上行走,十分小心地关注着周围的环境,生怕漏掉暗中的记号。
忽然,陆商被人撞了一下,几排宽的路,那人偏往他身上撞。
陆商立刻就反应过来。他摸了一下袖中——果然有一张字条。
他看了一眼,面色一变,忙递给方今肴。
“学子砸楼了!”
方今肴接过字条,脸色骤变,二话不说,立刻往醉云楼赶去。
等跑到时,楼中人已散去。
楼牌粉碎,大门碎裂,里面几乎成了废墟。桌椅横七竖八,碎片满地。姑娘们抱团缩在角落,哭天喊地,瑟瑟发抖。
血腥味弥漫。
方今肴沿着地上的血水走去,碎裂的座椅下,躺着几个人。
他心中清楚——局面失控了。
他原以为可以兵不血刃,可以借力打力,可以慢慢来。没想到,他还是低估了他们的心狠手辣。
人命如草芥。
他蹲下身,将桌椅移开,一具完整的身躯显露出来——国子监学子服,染满了血。唯独脸上没有伤口,下巴被吐出的血覆盖。
正值青春年少。
就这样被人活活打死了。
方今肴盯着那张脸,一股浓重的无力感袭来。
他紧握着拳,指节泛白。
陆商将了解到的情况陈述:“两拨学子。一拨来砸楼,另一拨阻拦。这想必是混乱中所致——已报官了,官差应在赶来。”
方今肴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指着那具尸身,声音发涩:“认识吗?”
陆商往前几步,仔细看了一眼,脸色骤变,“是李准长子,李铭!”
方今肴心里一紧,再次回头,看向那具尸身。
虎毒不食子。
李准为了权势地位,竟然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被活活打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走。”
两人前脚刚离开,后脚官差就来了。
一同到的,还有柳良平。
方今肴躲在暗处,看着那位老人站在尸身前,沉默良久,然后缓缓蹲下身,伸手合上了李铭的眼睛。
他忽然头痛欲裂,思绪万千,纷至沓来。
陆商看他汗流满面,紧张地叫他:“方今肴?”
方今肴猛地回过神,急促地吩咐:“找到张舍,带他去找长宥王!”
陆商立刻动身。
方今肴靠在墙上,浑身撕裂般地痛,脑袋抵着冰冷的墙面,咬着牙忍耐,意识不断下沉。眼前恍惚,时而明亮,时而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镇定下来。里衣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他扶着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外走,一时没注意,撞到了一个人。
“方公子,状态不对啊。”
那声音熟悉,带着戏谑的意味。
方今肴胸口抽疼了一下,他抬眼看去,是一张白色面具。
脑海中,忽然涌入许多陌生的画面——大雨磅礴,街角血迹,青衣红伞。
“方今肴!”
呼喊的声音似在耳中,又似远方。他浑身发软,不受控制。
眼前闪过一道亮光。
血水滴落,铺开满地。如脑海中的血泊一般,映照在眼前。
“噌——”
兵器碰撞,白色面具退去。
方今肴终于拿回身躯的掌控权,看清眼前的全景——应衍按着手腕,脸无血色,眼底是浓烈的杀意。
然后,直直地摔倒在地,血水发黑。
“殿下!”
匕首上有毒!
方今肴紧紧地按着那道伤口,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那些人从巷口经过,却无人往里看一眼。
意识,出奇地清晰。
应衍躺在他怀里,看着他笑,抬手紧紧地拽着方今肴的衣领,笑意越发深邃。
方今肴将人稳稳扶住,背着他,着急地往医馆去。
应衍靠在他肩上,呼吸沉重,断续地说:“我要……进宫。”
方今肴置若罔闻,继续往前走。
“惊羽卫的毒……”应衍的声音越来越弱,“只有宫里……有解药。”
方今肴猛地顿住脚步,侧头看了一眼肩上那人——伤口发黑,面色惨白,气息越来越弱。
他没有犹豫,调转方向,用足所有气力,疾跑往皇城。
风在耳边呼啸,眼前的一切都模糊成一片。他拼命地跑,一刻也不能停。
皇城门口。
守卫见到来人,正要呵斥,却见应衍从那少年背上抬起头,摆了摆手。
守卫忙让开。
应衍抓着方今肴的手臂,将他往后推去。
“你回去!”他怒喝。
方今肴不动。
他盯着应衍的手腕,盯着那道发黑的伤口,盯着那些渗出的黑血。
应衍见状,松开他的手,喘息着说:“方今肴,”他看着他,一字一顿,“想清楚,你到底要的是什么。”
说完,他转身,进入皇城。
一刻也没有停留。
方今肴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宫门内。
风很大,吹得他衣袂翻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