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今肴的瞳孔微微收缩。
李允禾:“急于一时,满盘皆输。”
“他们都想要乱。”方今肴咬牙切齿,眼底是浓烈的杀意。
李允禾看着他,沉声提醒:“当下,要找到张舍。”
方今肴垂眸,腰间那块长宥王的玉牌静静躺着,在昏暗的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抬手,轻轻按在那块玉牌上,思绪万千。
良久,他抬眸,“去淮王府。”
李允禾一怔:“见李准吗?”
“见李臻。”
淮王府。
夜风凛冽,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晃不定。光影摇曳,将一切都照得扭曲。
侍卫见是方今肴,竟直接就放人进入。
没有通传,没有阻拦,似是早就在等。
下人引路,停在书房外。
方今肴站在阶下,望着那道紧闭的门。门内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可见有人影晃动。
他咬紧牙关,开口:“草民知错,还请王爷高抬贵手。”
声音在夜风中回荡,显得格外单薄。
门开了,李准踏出门,站在台阶上。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方今肴,全无丧子之痛的模样。眉宇间,反而有几分得意。
“方公子。”他说,声音不辨喜怒,“王爷说,你不知道错在哪。”
方今肴紧握拳头,指节泛白,咬着牙关,正欲跪下,却见李允禾先他一步,往前,毫不犹豫跪在李准面前。
很久之前,他们在淮州时,他无意间招惹权贵,被故意刁难,李允禾尚不知他身份,也是这般跪在他面前,替他求情辩解。
“草民,”他说,一字一顿,“不该煽动学子。”
李允禾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方今肴回过神,压住脑海中混乱的画面,只看眼前。
李准垂眼看他,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晃了晃。
李允禾抬起头,望着李准,声音沉稳:“王爷,长宥王殿下说,他可以退让。”
方今肴怔住。
他猛地看向李允禾,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可以做出退让的,不只是应衍。
还有他们,原计划,是借崔久之口断了李臻的左膀右臂,其中包括他在觃京城的兵权。没想到,事情发展到如今的地步。
那些学子何其无辜?
皆因上位者的厮杀,变成棋子。他们高估了自己,高估了同伴,低估了敌人的手段。
李准垂了垂眼,踌躇片刻,看向他们,目光里,满是蔑视与不屑。
“此事,”他说,“到此为止。”
事情闹得太大,影响国祚。谁都不敢赌能独善其身,互相试探,互相算计,在还能收场时,见好就收。
出了淮王府,夜色如墨。
街巷幽深,两旁屋檐的阴影将月光切割成碎片,零零落落地洒在地上。
李允禾在岔口停住脚步。
方今肴也停下,却没有回头。
“自从与你重逢,我一直想,”李允禾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温润如玉,不大不小,正好是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我是何处让你误会。”
方今肴的背影僵了一瞬,而后转身看向他。
李允禾望着他,神色淡然。没有怨恨,没有责怪,没有打量,也没有审视,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日日能见的朋友。
“殿下说,你对我的恨并非没有来由。”他继续道,“的确是因为我,但不来自现在的我。”
夜风吹过,巷口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还没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我觉得冤枉。”
“冤枉”二字落在夜色中,像一块石头,压在方今肴心上,一阵阵抽疼。
“非是现在的我,却让现在的我承受后果。”李允禾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我甚至不能理解为何,平白承受怒火。”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方今肴的侧脸上,“易地而处,方兄该如何?”
方今肴眉头紧锁,听到了,又像是没在听。
那些话像风一样从耳边掠过,带不起一丝涟漪,或者说,带起的涟漪太深太沉,沉到了心底最暗的地方,翻涌不出。
他的确怨恨李允禾,所谓“知己”,在一场场精心设计的局中,都化作刑场上的血,化作凌迟的刀,化作家人临死前的哀嚎。
那些画面,日日夜夜在他梦里重演。
可现下,比起恨意,有更要紧的事。
学子还在闹,人还在死,应衍还中了毒。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所有愤懑压下,再抬眸时,他对上李允禾的目光,没有恨意,只有疲乏和无力。
“李允禾。”他开口了,声音很沉。
自京中重逢,这是他第一次唤他名字。
李允禾不由得一怔。
方今肴盯着这张让他噩梦缠身的脸,盯着这双看似清澈无辜的眼睛,盯着这个让他心境难宁的人。
此刻,李允禾一番言辞,看似恳切。
可越是恳切,越让他加深防备。
家破人亡的痛,挫骨扬灰的恨——怎会因为他的三言两语而消解?
“我不知道这个局里你在算计什么。”方今肴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但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他顿了顿,盯着李允禾的眼睛,语气肯定,“你即是你。”
“现在的你,将来的你,”他的声音越来越沉,似含着巨大的悲苦,“于我而言,并无不同。”
字字清晰,字字泣血。
李允禾被他眼中浓烈的恨意惊到,像九幽罗刹,像地狱爬出的恶鬼,要将他碎尸万段,拆骨炖肉。
他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我不杀你,”方今肴步步逼近,周身杀意弥漫,“是因为与殿下有约定。”
他攥紧了手中的玉牌,那玉牌硌得手心生疼,却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此事一了,”他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最好有大罗神仙护你。”
“否则!”他停下脚步,盯着李允禾。
夜风呼啸而过,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我必杀你。”
一字一顿,凝结在风中,久不散去。
方今肴转身离去,怕自己再停留一刻,就忍不住动手。
夜色中,他的背影渐渐模糊,可那周身戾气,却浓得化不开,无人敢靠近半分。
李允禾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浑身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