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小时候
周一。
医院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么白,照得人睁不开眼。
季清屿坐在ICU外面的长椅上,盯着对面的墙。
墙上挂着一幅画,印刷品,山水的那种。山是灰的,水也是灰的,挂在白墙上显得更灰。
他盯着那幅画,盯了很久。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妈妈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走过来坐下。
“还要观察几天。”她说,“稳定了才能转普通病房。”
他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
妈妈忽然开口。
“你小时候,也常在这条走廊上等。”
他愣了一下。
“什么?”
妈妈看着那幅画。
“你爸第一次住院,你才六岁。”她说,“那时候你就在这条走廊上等,等一整天也不闹。”
他听着。
“后来你爸好了,回家之后你发了一场烧。”妈妈顿了顿,“烧了三天。”
他没说话。
脑子里慢慢浮出一些画面。
白墙。长椅。消毒水的味道。
一个人坐着,腿悬在空中,够不着地。
等很久很久。
等到天黑。
等到有人来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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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事,他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一些碎片。
病房的门关着,他进不去。
护士路过的时候会看他一眼,然后走开。
他坐在长椅上,抱着一个书包。书包里有什么,他不记得了。
只记得抱着。
一直抱着。
晚上有人来接他,是外婆。
外婆牵着他的手往外走,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还是关着。
后来他发烧了。
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
“这孩子太闷了。”
“发烧也不哭不闹的。”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
他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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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还在说话。
“你小时候就特别听话。”她说,“让坐着就坐着,让等着就等着。从来不问为什么。”
他听着。
“后来大一点了,让你学琴,你也学。”妈妈说,“从来不说不。”
他看着那幅画。
灰山灰水。
“你现在也是。”妈妈说,“让回来就回来,让等着就等着。”
他没说话。
妈妈转过头看着他。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摇摇头。
妈妈看了他几秒,转回去。
“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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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回宾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是妈妈那句话。
“从来不说不。”
他小时候是这样吗?
好像是。
又好像不是。
他记得有一次,他想让爸爸陪他去公园。
爸爸说忙。
他又说了一次。
爸爸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
他就不说了。
后来再也没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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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是她发的:今天怎么样?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打了几个字:还好。
看着那行字。
没发。
删掉了。
把手机放下。
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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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
父亲转到了普通病房。
他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的人。
父亲醒了,但还是不说话。
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这么坐着。
坐了一下午。
走的时候,他说:“明天再来。”
父亲没回应。
他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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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又做梦了。
梦里的他还是小时候。
坐在医院的长椅上,腿悬在空中。
走廊很长,很白。
没有尽头。
他等着。
等很久很久。
没有人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