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白屿几乎是跑着上山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迫切地想见到许北溟,虽然这个时候还没有放学,虽然不知道她会不会来这里。前两次的相遇都是因为偶然,而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个幸运能够恰好和她相遇。幸运女神向来不会眷顾他。
他一路狂奔,但当那座小木屋出现在他眼前时,他的脚步变得迟缓,不是因为疲惫。他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很可笑,就因为她的点点善意,他险些忘了自己在外的形象。
尽管她并不会特别在意他,但是这么久了,她或多或少肯定听了几耳朵,肯定知道他被抓进警察局的事情。
她毕竟只是个小女生,看到一个因为暴力事件被关进警察局五天的人肯定也会害怕。而且他在警察局关的几天,闲来无事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她当初应该并不是心甘情愿把自己的庇护所分享给他的,而是害怕他宣扬出去所采取的一种措施而已。她不因为他杀人犯儿子的身份,对他指指点点,异样看待,对他而言已经是一种难得的善意。
他不应该再去侵扰她的栖息地。
可是,他想不到自己还能去哪里……如果现在回到那个被称之为“家”的地方,他宁愿再回到警察局。就暂时趁她不在的时候,在那里休息一会儿吧,这五天缩在那张硬邦邦的小床上,他浑身都疼得厉害。
打定主意,顾白屿步伐坚定地朝小木屋靠近,正准备拿钥匙开锁,却发现锁已经被人打开了,虚挂在门上的锁扣上。
是她吗?
他小心将耳朵贴在门上屏息聆听,屋里静悄悄的,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是其他人吗?
他捏紧拳头,猛地推开门!
门重重磕在墙上发出的巨响,吓得趴在桌子上补觉的许北溟直接坐直了身子。她强撑起沉重的眼皮,顾白屿正站在门前,满脸警惕地盯着她。看清来人,她霎时放心地瘫软下身子,懒懒地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上砰砰直跳的心口,怒气冲冲地瞪了顾白屿一眼,“这门可遭不住你这么糟蹋,要是弄坏了,你自己修!”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这还没到放学的时间。”顾白屿下意识质问。
“是吗?”许北溟平复下来,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我表坏了,不知道时间。”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会在这儿?”顾白屿走上去,居高临下地看着许北溟,本就沙哑的声音又加重了语气,听起来尤为不耐烦。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许北溟手撑着桌子站起身,表情和语气也变得漠然,隐含着怒火,“一楼是我的地盘,你现在占了我的地盘!”她冷冷扫了眼顾白屿的脚,凌厉的眼神从他的脚径直攀上他的眼睛,被长长的额发遮掩的眼睛,看不清其中蕴藏的什么情绪。
顾白屿干燥的嘴唇翕动又紧紧抿住,只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在了桌子上,而后三步并作两步爬上了二楼。
许北溟看去,视线里只有一片洁白,是两枚创可贴,防水创可贴。
他是注意到她手背上的伤口了?这道小伤口应该是从地下赌场出来时不小心划伤的,她一直都没有注意到,还是洗澡时才发现的。
“给我创可贴干嘛?”许北溟转身抬眼向二楼看去,只看见轻微拱起的白色被子,配着窗口平静的蓝色,好似一座浮在海面上的白色岛屿。
“给你吃。”顾白屿闷在被子里,本就沙哑的声音显得更加沉闷。
许北溟背靠在桌子上,拿起那枚创可贴,温暖的,是他的体温。她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然又把创可贴甩在了桌上,听见顾白屿不耐烦的声音撇了撇嘴,“就这么一道小伤口,眨个眼就好了,不用这么奢侈。”
“随你便,不吃就扔了。”顾白屿又往窗子那边蛄蛹了一下,“我要睡觉。”顿了半晌,他才又挤出一句,“你什么时候回去?……动作轻点,我有起床气。”
“脾气真差劲。”许北溟小声吐槽,“早知道就该多关他几天!”她拉开椅子,故意发出极大的声响,楼上果然传来一声极为烦躁的“啧!”声,她这才心满意足地坐下,重新又趴在了桌子上。
这两天她一直在那个地下赌场充当间谍,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过。任务完成,高度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疲惫就来叨扰。母亲还没有回来,她其实可以在家里躺着睡一会儿,但当她回去,看着破旧逼仄、冰冷空荡、散发着浓浓腐朽味道的所谓的家,眼前忽然浮现出和顾白屿在小木屋同吃一锅面的场景,那一颗盖在面上的鸡蛋,金灿灿的,好像一颗太阳,刺得她眼睛都有些涩疼,但心却暖洋洋的,像是被谁紧紧抱住了一样。
她总觉得那才叫做“家”。
所以她换下被难闻的烟味侵蚀的衣服,甚至等不及水烧热,用凉水洗了澡和头发,爬上了山。
在寂静的山道上行走时,她想起李盛扬的疑问,也问了自己同样的问题:“我这么做,和顾白屿有关系吗?”几乎是瞬间,她的心就给出了回答——完全没有。只不过,顾白屿这事给了她一个契机,仅此而已。
她怎么会对一个自己讨厌的人施以什么援手?她又不是活菩萨。
许北溟摆弄着温度早已褪去的创可贴,嘴角缓缓向上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但被浓密乌黑的睫毛遮掩的眼睛却带着淡淡的忧伤,像是下一秒泪水就会顺着眼角滑落。
“顾白屿,你睡着了吗?我饿了。”
“我没带泡面。”顾白屿的声音很快就响了起来,一样的沉闷。
许北溟轻轻笑了一声,“顾白屿,你把头蒙在被子里,不怕把自己给闷死吗?”
顾白屿没有回答,应该是不想搭理她。这么脑残的话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说出口的,肯定是脑袋被饿昏了。
“我带了鸡蛋,你做糖水鸡蛋吃吧。”
“你想吃,为什么是我做?”
楼上传来一声响动,顾白屿翻了个身,睁开假寐的眼睛,从围栏的缝隙里往下看。天色已经昏沉,屋里没开灯,只有许北溟面前那扇半开的窗偷了点外面的微光,让他清楚看见趴在桌子上她的身影,单薄,却并不脆弱。
这个时间,她来到庇护所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会和她手背上的伤有关吗?明明是一个不浅的伤口,她却表现得毫不在意,是因为经常受伤?而且伤的比之要重很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