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北溟回头一看,顾白屿这家伙还在愣神,她不耐烦地皱眉,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小腿,“把外套穿上!”
手中的外套并不冰冷,顾白屿不知道是自己手被热气温暖的原因,还是这外套被电暖器烘烤过。他隐约有点猜测,但瞥见许北溟烦躁的表情,他觉得很大的概率是自己自作多情。
他不再想,听从许北溟的话穿上外套,即便他并没有感到寒冷。
“饭还要等会儿,你怎么就下来了?我还没叫你啊?”他问,声音里有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和。
“我想下来就下来,你管我。”许北溟毫不留情地白了顾白屿一眼。
顾白屿依然什么都没有说,只有些无奈地点了下头。许北溟也不再理会他,抱着自己的衣服走进了卫生间。
等她换好衣服,抱着顾白屿的衣服出来时,顾白屿正将煮好的粥端上桌,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看着顾白屿。看着他弯腰摆碗勺的身影;看着他垂下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看着他后颈处短短的发茬,和衣领下露出一小截的、白皙的皮肤。
她就这样看了很久,久到顾白屿若有所觉,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许北溟这才如梦惊醒般地垂下眼帘。
“衣服我不方便洗,你……”
“干净的衣服洗它做什么?”顾白屿疑惑挑眉,走到许北溟面前,自然地伸出手,“给我吧。饭已经好了,去坐着吧。”
许北溟点点头,刚走到桌边,又想起什么,回头对顾白屿说:“对了,你那内裤我就不还你了,等我买件新的给你。”
她说得面不改色,仿佛在说明天天气如何。
顾白屿却整个人一僵,脸颊“腾”地烧起来,脚下踉跄,险些从楼梯上栽下去。
许北溟看他晃悠的身子,惊诧地叫了一声:“呀!你看着点脚下行不行?就你这样,早晚得从上面摔下来。”
顾白屿扶住扶手,干咳两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了。”
桌上,白瓷碗里,米粥稠糯,牛肉末细细地散在其中,姜丝金黄,芹菜翠绿,最上面还撒了一小撮葱花。也不知道他从哪儿翻出来的。
许北溟盯着那碗粥,很久没动。
而顾白屿已经平复好躁动的心坐下,自顾自喝了起来。他吃得很认真,低着头,勺子碰着碗壁,发出轻而规律的脆响。
许北溟深吸一口气,拿起了勺子。
第一口很慢。米粥滚烫,熨帖着舌尖,顺着食道一路暖下去。她细细地嚼——确实没有血腥味。牛肉被切得极碎,几乎融在粥里,只留下一点醇厚的肉香和扎实的口感。
她又舀了一勺。这一次快了些。
“慢一点吃,锅里还有呢。”
许北溟没应声,只是又送了一勺进口中。暖流从胃里扩散开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灯塔的光规律地扫过,每一次都将屋里照得骤亮,又迅速归还给暖黄的灯光。
她忽然想起自己心里那条绝不可触碰的底线。
第一条,绝不靠近海边。
第二条,绝不再吃牛肉。这是今天从那座白色城堡出来后,她新立的。
但因为同一个人,那些束缚她的荆棘锁链,就在这个普通的、潮湿的深秋傍晚,悄无声息地,化成了风里的云烟。
她抬起头,看向身旁的顾白屿。
他正好也抬眼看过来。四目相对时,他愣了一下,随即不太自然地别开视线,耳根又泛起可疑的红。
许北溟却笑了。很轻的一个笑,唇角只弯起一点点弧度,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云破月出,像雪后初霁,像这漫长阴雨季节里,第一缕终于穿透层云的阳光。
顾白屿看见了那个笑。他握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喝粥。不知道为什么这碗粥的味道,忽然变得比蜜还甜。
窗外的灯塔又一次亮起。光柱划过深蓝的夜空,划过翻涌的海面,划过老松树沉默的枝桠,最后透过玻璃,温柔地笼罩住这间小小的、温暖的屋子,以及屋里这两个少年。
他们各自喝着粥,没有说话。但某种安静而坚实的东西,正在这沉默里悄悄生长。像深埋地下的种子,终于等到了第一场春雨,于是破土,抽芽,向着有光的地方,缓慢而坚定地伸展枝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