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破旧的小镇规模并不大,因此有任何风吹草动,不过眨眼便会如烈火燎原,轻易席卷进每个人的耳朵。
许北溟清楚认识这一点,所以,她特意去了县城给顾白屿买贴身衣物还他。但顾白屿毕竟是大城市里来的,同款并不好找。许北溟跑了两条街,六七家店才终于找到了。
就这么平平无奇的一条内裤,竟然要她五十六块钱!付款时,许北溟的心都在滴血,脑子里甚至在想:反正当初又不是我非要他衣服的,根本没有必要买一件新的还他。这该死的家伙怎么当初也不知道说‘不要’呢!啧!他是长了个金屁股么!我当初干嘛要多这张嘴?!
任凭她再怎么心不甘情不愿,但也只能认命地从衣服内袋里掏出自己的蓝色小钱包,一张一张仔细数出十张五块,眼看自己的钱包空了一大半,她不由捏紧了手中那堆皱皱巴巴的五块钱,咬着下唇,直到感觉到一阵刺痛,她才张开相黏的唇。
“可以……便宜一点吗?”她说,声如蚊吟,眼睛也只敢心虚地盯着自己起倒刺的、失了血色的大拇指。
店里人声嘈杂,许北溟说话声音又实在太小,老板没有听清,朝她走近一步,“啊?你说什么?”
许北溟没有再重复,她只有那一次忽略自己自尊的勇气。她摇头,飞快地从钱包里又拿出六张一块的,放在桌子上,拿过老板手中的袋子,低着头跑走了。
她太过慌张,连身后老板焦急的“小妹妹,钱掉了!”的叫喊声都没有听见。
一直跑到再看不见这家店的角落,许北溟才止住脚步,靠在斑驳的白墙上喘着粗气。
忽然,她笑了。一声极为短促的笑声从她微张的唇角溢出,而后化成了无穷无尽的沉默。
就在这种沉默中,她来到了母亲工作的饭店。其实她并没有来看看母亲的这个想法。上公交车时,给的钱也是到小镇的三块钱,半途下车,多余的钱并不会退回来。这样亏本的买卖,许北溟这种锱铢必较的人绝对不会做,但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这星期饭店变忙了,母亲没有回家,所以在看到母亲工作的饭店时,她还是叫了声:“师傅,麻烦停下车。”
即便在踏下公交车的那瞬间,她就后悔了,但看了看刚上车时给母亲买的还温热的鸡蛋糕,她还是走进了饭店。
服务员顶着张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笑脸,热情洋溢地迎了过来,“您好,请问几人?想吃点什么?这是我们的菜单,你可以看看。来,我们往里面走。”
许北溟捏着那张被强行塞到手心的菜单,只觉得五根手指都在发烫。
她看了眼服务员的笑容,把菜单又塞回服务员的手中,不自然地扯了下嘴角,“我不是来吃饭的,我想找一下许盼儿。”
“许盼儿?”服务员的眉毛渐渐皱了起来。
“就是在后厨洗碗的,不会说话的那个。”
“哦——你早说啊!那我知道了。但现在是上班时间,不过,”服务员俏皮地眨了下眼,“老板不在,哈!你来吧,我带你过去找她。”
许北溟点头,刚跟着服务员走了没几步,她突然定住了。她有些害怕,害怕看见母亲在堆积如山的碗盘中的瘦小的身影;害怕对上母亲疲惫发红的双眼;害怕愧疚腐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母亲这样悲惨的境地不是因为她,和她没有一点关系。这么多年来,许北溟都是这样劝慰自己的。
“那个……我就不过去了,麻烦你帮我把这个给她,让她趁热吃。”她把鸡蛋糕递给服务员,微俯身点头示以感谢之后,转身离开了。
但在走的时候,她一如既往地听见了那些窃窃私语:
“这小姑娘应该就是那哑巴的女儿吧,唉,命是真苦啊,摊上这么一个妈……”
“人家妈怎么了?怎么着也把人家拉扯大了。你怎么不说她那个不成功的爸呢?”
这是许北溟第一次在别人口中听见那个男人,还是以这么充满厌恶与嫌弃的口吻。也许是因为好奇,她装作要系鞋带,走到一旁蹲了下来。
“那个悦客KTV没倒闭之前,他可是常客,天天跟街上那些小混混泡在里头鬼混。我听说啊,她妈早前也在那做工,就扫扫地的清洁工,结果有天被那些混小子拉进包厢,硬要她陪酒,那挨千刀的也在那,就干坐着跟没事人似的看热闹!你说说,气不气人!”
“我的天啊!那她妈不得恨死他了?”
“那能不恨嘛!唉……也说不清她这是命好还是命孬,她要生的是儿子,估摸那男的爹妈早把家里那个赶跑,娶她进门了。”
“那男的家里还有一个?!”
“那可不!那男的跟她妈好着的时候,就跟那女的勾搭上了,那女的闺女还比她大一两个月呢!那男的他爷天天在外头显摆,说啥一分钱不花,俩女的都上赶着要嫁过来,赶都赶不走。唉,真不知道那男的给她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真狗血啊。
这是许北溟心里唯一的想法。
她平静地站起身,平静地走出饭店,单薄的身体没有丝毫摇晃。但在她走出饭店的瞬间,鞋带突然散了,她叹息一声,蹲下身去系。
也许是因为快要入冬,天气变冷了,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也许是因为太过心急,所以眼泪才会顺着她消瘦的脸颊突然坠落。一滴接着一滴,规模并不大,只有弱不禁风的蚂蚁才会在意,才会四散逃离。
真的好可惜啊……
如果早知道那个混蛋在的话,那么她抢过母亲手中的酒瓶时,就不会只是单纯地扔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许北溟抱着双膝,咬紧牙关,额头上凸起的青筋彰显着此时此刻她的悲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