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像那个时候一样,安静地坐在桌子上,任由寒风毫不留情地刺向她的面容,只是这次她始终没有问他什么时候走。
他也依旧什么话都没有说,靠在灶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沉默在两人之间慢慢发酵,转变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安宁,是两人一直以来共同期待的。
她挣脱头绳束缚的长发在风中摇曳,越看他越觉得她像是一株蒲苇,一株孤零零地生长在水中孤岛上的蒲苇。
蒲苇韧如丝,形容的就是她。
拥有这样一个可悲的身世,似乎注定了她的人生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如果是他,估计早已经破罐子破摔了——就如同他现在一样。可她不一样,她在自救,积极地、不遗余力地自救。
每每看着她认真专注的侧脸,他的心总会升起一种类似惭愧的感觉,总会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应该继续自暴自弃下去。而看着她难掩忧郁愁苦的眉眼时,他觉得自己的心好像也随着她一起坠入了黑暗阴冷的沼泽深渊。
“许北溟,我有个笑话你要不要听一听?”
许北溟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示意自己想听,在听的动作,但顾白屿还是清了清嗓子:“虾和蚌同时考了一百分,老师问虾:‘你抄谁的?’虾说:‘我抄蚌的。’老师说:‘你棒什么棒!’哈哈哈,好不好笑?”
他讲这个笑话时特意掐着嗓子,尖细的声音和他的外表不是一般的违和。许北溟微微勾了下唇,但并不明显。
“不好笑嘛?那我还有呢!你听啊……”
“顾白屿,”许北溟轻声打断了顾白屿的话,没有回头看他,只是说,“你好幼稚啊。”低哑的声音没有了一贯的冷嘲热讽。
“我……”她口微张,却没有再说下去。
很久之后,又或许是眨眼之间,顾白屿才听见她的声音:“没有不开心。”很轻,很轻,似乎根本就不想让他听清。
她说的不是真心话。
但顾白屿没有选择拆穿,只是装模作样地抱紧了双臂,缩了缩脖子,“既然没有不开心,不需要风把那些不开心吹散,你就把窗子关了呗。冻死了我都快。”
“你还怕冷?”许北溟像是听到什么匪夷所思的话,乌黑的眉毛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你不是皮糙肉厚,扛冻得很嘛,大冷天的去游泳,多有腔调啊。”
那一天她的脑子被怒火吞噬,唯实不太清醒,等事后,她再回忆时才发现,顾白屿并不是要自杀,而只是单纯地在游泳。毕竟没有那个要自杀的傻子,会把自己脱得光溜溜的,只剩一条大黑裤衩子。在遇见顾白屿之前,她觉得应该也没有哪个傻子会在那么冷的天去游泳。但很显然,顾白屿就是这样一个傻子。
最开始时,她以为顾白屿和她一样是一个冷心冷肺,极其自我的人,但随着和他的接触一点点加深,他真实的面孔才悄然浮现。他和她不一样,即便世界在他们身上附加了同样无法言语的伤,但他和她不一样。
他见落雨会感伤,见阳光会欣喜,会将面包喂给海鸥,看它们在夕阳余晖下振翅的残影而面露微笑,会笨拙地安慰一个和他毫无关系的人……
他是一个傻子,也是一个胆小鬼。因为不敢面对,所以像涨潮时被冲上岸的寄居蟹一样把自己藏了起来,妄想能掩耳盗铃地躲避一切伤害。
而她不会有这样愚蠢可笑的幻想。
她和他不是同类。
顾白屿没有立刻回应许北溟的话,他垂下眼睛,记忆又被扯回到那一天。
那一天,他去给舅舅买烟,从菜市场路过时,听见有喇叭在叫卖牛肉。那一瞬间,他的眼前浮现出许北溟的身影,清瘦的,甚至让人疑心是不是捱不过一阵微风。他买了一块,想着如果许北溟来的话就做给她吃。但在去那个家时,他看见许北溟进了谈与舟的白色城堡。他想,她应该不会来了。
许北溟很关注谈与舟。虽然绝大多数的时候,他都趴在桌子上睡觉,但偶尔睁开眼睛,总能看见许北溟定格在谈与舟身上的目光。
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好意外的。毕竟谈与舟是那样清风霁月的翩翩公子哥,有谁会不被他所吸引?而且,就算许北溟被谈与舟吸引了,那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他和许北溟只是共享一间屋子的互不相干的陌生人而已。
他想得很清楚,可心里却还是有种说不出的失落与别扭。
他总是会怀念曾经,包括曾经的自己,也是那样干净澄澈。或许,如果他是以那种姿态出现在许北溟的世界中,那么,她的视线也会为他停留一分半秒吗?
这种想法一出,他吓得差点停止了呼吸,上映出的他,满眼惊恐。他瞬间垂下了头,扬起的唇角溢出讽刺的轻笑。
心却还是浮躁,无论如何都平静不下来。或许窗外风平浪静的大海,能让他宁静下来。
最开始时,他只抱着这样一个想法。
可是当那一个大浪扑向他时,他没有任何挣扎,脑海中唯一浮现的是妈妈泣涕如雨的惨白面容。她几乎是哀求地看着他,沙哑低沉的声音却只说:“好阿屿,不要怪他,他也是身不由己……他的痛苦,是我们根本无法想象的……”
他觉得妈妈肯定是被爱欺骗了。所谓的爱是世界上最大的骗局,可偏偏被骗的人皆甘之如饴,不愿清醒。
他也不想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