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沉默了。头低垂着,原本直挺的背也弯了下去,似乎遭受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狂风暴雨。
顾白屿大概知道原因。可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暖心话语,他也知道许北溟根本不需要人来安慰,即便她觉得暖心,但表达出来的只有带刺的嫌弃。
他很好奇,好奇这只生活在冰天雪地中的刺猬,会在什么情况,对什么人完全放下戒备,袒露自己最柔软的小肚子。
只不过,他虽然期待,但在潜意识里却觉得,像她这么聪明的人绝对会规避掉一切可能的风险与伤害。
这一点,顾白屿想得很对。人与人的交往本身就是一场冒险,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受伤,这一点许北溟很小的时候明白了,她不会去冒险。但那个时候的她不知道,人生总有意外存在,也不知道,她人生的意外叫做“顾白屿”。
“还有五天就要月考了吧?”顾白屿忽然问了句。
许北溟从情绪的泥沼中挣脱,笑着回应了他的问话:“呀!你这个‘睡美人’还知道什么时候月考呢!”她故作诧异。
“……我是睡了,又不是死了,而且,而且我最近都没有再睡了好吧!”顾白屿愤愤不平地为自己辩驳。
这是事实。自从和许北溟成为同桌之后,上课时他再没有趴在桌子上装死。许北溟在班里并不是一个受欢迎的角色,即便她的学习成绩好得不能再好,理应是各科老师的心头宝,但偏偏每个老师,除了李康成和周安荷及极少副课的女老师,几乎都在有意无意地针对她。但许北溟上课很认真,没有任何可以指责的地方,于是那些人就盯上了他。
顾白屿厌恶那些指桑骂槐的话,也诧异面对这样毫无根据的迁怒,许北溟为什么始终一言不发,而只是无力地戳他的胳膊,妄想把他唤醒,又为什么没有用她惯用的带刺的语言来威胁他。以他们的关系,她是可以这样做的。
或许……是因为这对于她来说根本无关紧要,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厌烦,他看得很清楚。他忽然有些害怕,害怕她会因此而厌恶他。那样,他会觉得自己在世间最后一丝清白也彻底荡然无存。
面对顾白屿急切的解释,许北溟只笑不语。她似乎发现了隐藏在她身上的恶趣味——她喜欢看顾白屿面红耳赤,甚至慌张无措地和她解释的样子。那感觉就好像她是一个什么重要人物,所以他才会在乎在她心中他的形象。
她侧头看着顾白屿,嘴角挂着一抹并不明显的笑,眸光在温暖的灯光照抚下,褪去了那些戒备、淡漠与冰冷,却依然绘不出类似温柔的温度,只是一片模糊的光,就像远方隐在海雾中的灯塔。
顾白屿突然卸了力,漫上心头的情绪说不清是挫败、失望、还是嘲讽。他低下头,之前被许北溟剪短的刘海又长长了,稀碎地盖住了他一半的眉眼,遮掩了他所有本就不为人知的涟漪波动。
他抿了抿唇,轻轻呼出一口气,不再说这些她并不关心的他的事情,而是用一种上扬的调侃语气说:“我依稀记得班主任好像准备把李盛扬那家伙发配给你吧?”
听到李盛扬的名字,许北溟的眉头下意识紧紧皱了起来,从口中发出极为不耐的“切”声:“他想得倒是美!就李盛扬那家伙他要是能考到倒数第十,地球都能爆炸了!”
她语气中的不屑太过明显,顾白屿的唇向上勾了一下,“他自身能力不行,但还有外援啊。我之前偶然,听到他和班主任的对话,说什么排名太随机了,不好把握,班主任就答应他,如果这次月考他能考到300分,就让他和你坐在一起。他还真的怪努力的,努力地把语数英三科的课代表收买了。这样看来,”他顿了一下,“他似乎还真的挺喜欢你的。”
“你能别一本正经地讲这么恶心的话么。”许北溟剜了顾白屿一眼。
虽然他是一本正经的样子,脸上并不存在任何笑意,但许北溟硬是从中看出几分幸灾乐祸的成分。
她想要回怼,但不知怎么却只是转过头,静静凝望着漆黑一片的天地,用一种漫不经心的玩笑口吻说:“喜欢我的人啊,不是聋子就是傻子。”
她没给顾白屿思索的时间,紧接着又说:“你觉得李盛扬这样就是喜欢我?他有付出什么吗?有努力什么吗?不过是自我感动的小丑而已。你们男的口中的喜欢,廉价得就像连乞丐都不屑要的垃圾,难道还指望我倍感荣幸,沾沾自喜?别恶心我了!”
这一番话振聋发聩,让本就是戏言的顾白屿也彻底哑口无言了。
许北溟是一个很清醒的人,在同年龄的人对爱的骗局深信不疑,并渴望期待时,她早明白了所谓爱的实际。
他忽然有些遗憾的难过。如果当初妈妈能像许北溟一样清醒,她就不会心甘情愿地被爱欺骗,也就不会在三十九岁这样好的年纪离开……
如果许北溟的妈妈也能像她一样,那么她也就不会被孤立,被欺辱,不会眉眼总是含着忧愁……
如果有幸再相遇,不应该是在这破旧的小渔村,而应该是在盛京,在繁华的大都市。那才是她本该的归宿。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顾白屿的声音变得怯懦。他把手伸进口袋摸索了一下,才迈着沉重的步伐,耷拉着脑袋把东西放在了桌子上,又退到离许北溟一步的地方。
“我来的第一天,在座位上捡到了这个情书。我不知道什么叫喜欢,我只是……只是想他都写情书告白了……”顾白屿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已然彻底没声了。
这种情况,是许北溟第一次见到顾白屿时根本无法想象的。眉眼锐利,如刀似剑的他,好似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的他,竟然会像个犯错的小孩子一样和她道歉。
她不可置信地揉了好几下眼睛,才终于敢相信这不是她用脑过度猝死前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