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白屿道了句谢,接过老板递过来的碘伏棉签和创可贴,侧头悄悄朝餐厅看来,空荡的餐厅里,只有一个人存在,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沐浴着初生的暖阳,却显得异样孤寂。
他见过她这个样子很多次,在班里的时候,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在上体育课的时候,在小木屋的时候……在很多很多时候,她总是一个人默默待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安静得像是从来都不曾存在。
她会觉得孤独吗?
他一直都很想问问她。但在那两年里,即便他有无数次机会,却始终没有问出口。
他能预想到,她可能的神色——先是诧异,嘴巴会微微张大一些,眉头微扬,而后撇嘴,剜他一眼,再嗤笑一声,以那种她独有的嘲讽语气,对他说:“顾白屿,你有病吧?”
她不会在意这么无聊的问题。
她正低垂着头,喝着粥,一缕头发恰好从她鬓边垂落,遮掩了他所能窥见的她的面容。
他应该走过去才对,本来,他就是为她而来的。
在听见谢映真说她每一年都会回来时,他的心不受控制地产生了一丝动荡。
这座小镇,这座城市,带给她的只有痛苦。她说过,斩钉截铁地说过,她会走出去,并且永远都不会回来。
那么她回来是为了什么?促使她回来的种种原因之中,有没有那么一点点……与他与有关?
抱着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他回来了。
他看见了她在街上漫无目的游荡的身影,看见了她在海边静静伫立了很久……她身上所散发的那种,好像被全世界抛弃、遗忘的忧郁,比十三年前更加强烈了。
他看见她下楼,走到了餐厅,他是想走到她身旁的。那句“对不起”,在他心里压了十二年,他想要告诉她,即便那三个字是那么廉价。
可是,他听见了谈与舟的声音,把他本就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奢望彻底击了个粉碎。
他叫她“北北”,那么亲昵的称呼,那么娴熟的语气,那么自然的交流……
这十二年,他不在她身边,但谈与舟在,他甚至能坦然自若、毫不犹豫地说出“我等你回来”。
等她回来,等她回哪儿去?他们的……家吗?
他不应该这么伤心,也不应该觉得遗憾,更不应该心生不甘。
他早就知道的,命运不会眷顾他,幸运……也不会怜悯他。
他们分别,不是一年两年,而是十二年。十二年……早已物是人非了。
顾白屿收回目光,对着老板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我还有事,就不吃了。”
他拿出手机,扫了一下前台上摆的二维码,问:“那个花瓶多少钱?我扫给你。”
老板赶忙挥手,“哎呀,不用不用,你在我店里被我的花瓶弄伤了,没让我赔钱,我就已经很感谢了。”
老板言语诚恳,坚持不收,顾白屿没有办法,只好放下手机,又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
再抬头时,老板正一只手支着桌面,一手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眼睛盯着他的手腕,一脸好奇的表情。
可能是他脸上的疑惑太过明显,老板也不藏着掖着,对他眨眼笑了一下,“顾设计师,我看你手上有一个头绳,是女朋友的啊?”
顾白屿下意识捂上左手手腕,目光不经意又落在了窗边那道沉静的身影上。
这条普普通通的黑色头绳,他戴了十二年,总会有人这样问他,可每一次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是沉默着,在问出问题的人已经对答案不感兴趣时,轻轻抚摸这根粗糙的头绳,低声吐出一句:“是我……很对不起的人。”
他少说了一个形容词。那个词说出口,只是玷污。
在他沉默无言的时候,那道身影已经站了起来,目光从始至终没有落在他身上一瞬。她只是轻易地从他身旁经过,径直,走出了门。
那一瞬间,他闻见了她身上的那种淡香——清冽而又苦涩,像被烈日暴晒后的热带雨林,和谈与舟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顾……顾设计师,你没事吧?你怎么哭了啊?哎呦,是不是我提到你的伤心事了?真对不起呀,我这个人就是这样,爱八卦,不好意思啊!”
老板赶忙从前台抽了几张纸递给顾白屿,见他哭得这么伤心,忍不住以过来人的经验,安慰了他几句:“顾设计师这么好的人,那是她不懂得珍惜,是她没有福气,没有这个运气,以后肯定会有更好的人等着你呢!”
听见老板的话,顾白屿的眼泪彻底止不住了。他摇头,很坚决也很肯定,哽噎着说:“她很好,特别、特别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她……是我没有这个福气,没有这个运气……”
顾白屿没有想到自己会哭。这样的结果,在这十二年年间,他预想过无数遍。他想过许北溟可能已经和一个人组建了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也想过那个人会是谈与舟。
可当现实赤裸裸地摆在他的面前,他才不得不承认,原来这些年,他一直抱有一种微弱的幻想——也许,对那短暂的八个月零十六天念念不忘、耿耿于怀的,不只是他。
可,她释怀了,往前走了,但,他还被困在那个炙热,却足以将他的五脏六腑都冻伤的初夏。
他不期望许北溟能够亲近他,也不奢望她能原谅他,他只是,想哀求她……不要恨他……
如果从她嘴里说出一个“恨”字来,他会后悔,后悔自己十三年前,为什么没有选择溺亡在这片海域。
所有人在意的都是他所背负的罪孽,没有人在意他的福祉。曾经,许北溟可能是在意的,但是现在不会了。以后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