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变了,人也变了,可大海一如既往,风平浪静,波澜不惊。
许北溟坐在沙滩的一处礁石上,眺望海面上徘徊的白色帆船,心很是平静。
世界很热闹,海边有小孩在追逐打闹,有游玩的小姐妹在相互拍照,还有小情侣牵着手在沙滩上漫步,畅想着未来的种种美好,脸上充满了希冀。
她很想告诉他们,不要这么期待,不要对着世界显露出自己迫不及待的渴望。命运最善于捉弄愚人,最乐于让人希望落空,失望到渐渐绝望,而后在人重振旗鼓之后,再给予沉重一击。甚至让人难以分辨,这究竟是它的仁慈还是残忍。
她和顾白屿从来没有像这样肩并肩走过路。顾白屿总是习惯错她一步,要么,走在她前面,像是下山他为她领路的时候,要么走在她身后,像是他护送她回家的时候。即便是在下雨的情况下,他也不会完全和她走在一起。
天空有朵朵漂浮的白云,还有海鸥飞过的白色身影,海面有白色帆船驶来驶去,朵朵浪花击在礁石上,也是白色的……所以,她想起顾白屿,事出有因,情有可原。
她从来不相信什么缘分,更不相信她和顾白屿会有什么所谓的缘分,不然的话,她不会在十二年后才重新遇见他。
因此,在看见顾白屿的那一刻,她才会有那种可笑的想法,觉得他或许是为了自己来的。
她低头笑了一声,伸手抚上脖颈侧方贴着的无菌敷贴,微红的眼睛被携带着潮气的海风吹得有些湿润。
没来由地,鼻子又是一酸。
他怎么能这么做呢?怎么能在她还没有对他说出“原谅”时,就已经大摇大摆地往前走了呢?
他怎么能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呢?
他怎么能脱口而出那句“不认识”呢?
许北溟闭眸,深深呼出一口气,努力压抑住心中搅动的酸苦。
算了吧……算了吧……她这样劝慰自己。既然他想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那就遂他的意吧。反正那本就不是什么刻骨铭心的记忆,不值得耿耿于怀,即便她有过恨,有过怨,但十二年的时间足以淡化一切。
那短暂的八个月,就像火车错轨而驶过的小小一段路程,而现在火车驶入正轨,那一段错误就应该被抛之脑后。
更何况,十二年前,当她躺在顾白屿怀里,看着他惊慌失措到扭曲的脸时,脑中唯一闪过的想法是——如果从来都没有认识过他就好了……
所以,她不需要把自己包装得好像一个可怜的受害者。
她所怨的不是十二年前顾白屿的不告而别,也不是现在的他急于和她划清界限,而是,他竟然没有向她道歉。
在十二年前,对于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再三对她说“对不起”的他,为什么面对她真正因他而生的伤害时,却视而不见,闭口不言?
他应该对她说“对不起”,他应该跪在她面前声泪俱下地对她说“对不起”,用那廉价的眼泪和歉意,乞求她的原谅,卑劣地换取自己的安心。
可是,她该怎么去原谅呢?
原谅顾白屿,实在太委屈她自己,太对不起母亲了。
可是,要去恨吗?
她恨过他的。
十七岁的她幼稚地在日记本上写过这么一句可笑的话——没有谁少了谁会过不下去,可是顾白屿,我诅咒你,诅咒你的人生少了我,会一塌糊涂,一败涂地!
那时的她正遭受错过高考,永久失声,母亲变成植物人的三重打击,每一件对于那个时候无比稚嫩的她来说,都是足以将她彻底摧毁击溃的灾难。她满心都是说不出口的委屈和冲天的怒气。
她还记得,当时她握着笔的手都在发抖,一笔一画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脆弱的纸张承受不起她不甘的怒气,轻易地被划出许多道墨色的伤口来。
她看着这些扭曲的字,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她想大喊,想猛拍桌子,想将所有东西都摔得稀巴烂!
可是那样,她就真的成了母亲……
难道她最终的结局就是变成母亲吗?
她做了那么多努力,就是为了避免这样可悲的结果,难道还是没有办法吗?
她不甘心,真的,很不甘心……
那个时候,支撑她坚持下来的,除了对命运的不甘,对母亲的愧疚,还有就是对顾白屿的恨。
她恨他,可是恨他比原谅他,或是遗忘他,更为煎熬、痛苦。
她不想再折磨自己了。
这世界上的缘分,分为正缘和孽缘,她曾经很认真地思索过,她和顾白屿之间显然没有任何缘分存在,即便真的有,那也应该是孽缘。孽缘需要……斩断。
直到这一刻,感受到拂面而过的海风,呼吸着足以润湿心脏的潮湿氧气,许北溟才终于下定决心,决定真的、彻底地放过自己、也放过顾白屿。
她已经二十九岁了,再抓着这些不放,就太可笑了。
许北溟垂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个中心绘着一座白色岛屿的手表滴滴答答走了十三年,而就在她遇见顾白屿的那一天,很巧合地停止了转动。所以,这就是预兆。
她取下温热的手表,握在手心,而后举起手臂,可过了好一会儿,她都没有任何动作。她又看了眼手表,咬了下唇,叹息一声,放下了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