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月光从木屋的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像是横亘在许北溟和顾白屿之间,十二年未曾合拢的裂痕。
顾白屿依旧扶着门框,浑身的颤栗丝毫没有平息,眼泪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却重如千斤。他不敢抬头看许北溟的眼睛。她刚刚平静地诉说着满身伤痕,一字一句,都是他亲手刻下的罪孽,而她最后那句轻描淡写的原谅,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窒息。
他宁愿她恨他。
“我……”顾白屿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滚烫的砂砾,发不出完整的音节,除了反复的愧疚,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份沉重的原谅。
许北溟却已经收回了目光,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无边的黑暗。灯塔的光每隔片刻就扫过山林,将屋内的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也照亮了她眼底残留的湿润,却再也没有半分波澜。
原谅说出口,比她预想的要轻松。而就在这一刻,压在她心上的大山似乎也消失了,不再挤压她潮湿的心,让她不得已流出那些廉价的泪来。
她要离开。
顾白屿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还在颤抖,声音还在抽噎,却固执地说:“我刚好和你一起。”
许北溟摇头,抚下他的手,微笑道:“不用了,我能自己上山,就能自己下山。”
山间的路一片漆黑,不时能听见灌木丛里传出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许北溟没有觉得害怕,因为顾白屿还是没有听她的话,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她又有点想哭。寂静的深夜和过度的酒精都会让人变得格外脆弱。
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深夜独有的凉意,掠过山林,拂起许北溟额前的碎发,也让她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几分。
常辞凡的话语,一字一句,在脑海里愈发清晰。
“顾白屿吧,其实和你一样,都遭受了不应该自己承担的罪孽,但又很倔强,很坚强。”
“你那个时候在医院,所以应该不知道,就在高考结束的那一天,有几个受害者家属找到顾白屿舅舅家来了,说顾白屿是帮凶,让他把顾白屿交出来,甚至说要父债子偿。还好,顾白屿出考场之后,就被他姑姑接走了。否则就以他舅舅那个性子肯定会把他交出去的。”
“顾白屿其实考上了盛京大学,很难想象吧?但是在报到的时候,那些受害者家属们在盛京大学门口捧着遗照,拉着横幅,说杀人犯的孩子根本不配进盛大,逼迫学校必须要开除顾白屿。他没有办法只能被迫退学,和他姑姑一起去了国外。”
“一般人遭遇这些不公,可能已经自暴自弃了,但是他没有,所以你看他回来了,还是以新锐建筑设计师的身份。”
她不知道,原来在她遭受痛苦,因那些痛苦而怨恨他的时候,顾白屿自己也陷在难以挣脱的沼泽里。
她在说原谅时,应该给他一个拥抱才对。可那样就越过了她和顾白屿之间的那条安全线。
许北溟沉了沉心神,加快脚步想尽快下山,偏偏祸不单行,脚下忽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重心不稳,踉跄着差点摔倒,忍不住低呼出声。
身后的顾白屿几乎是瞬间就冲了过来,原本平静的眼眸里瞬间布满惊慌,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怎么了?是不是扭到脚了?”
他的语气急切又慌乱,全然没了方才的怯懦,双手紧紧扶着她,生怕她再受一点伤。
许北溟咬着唇,试着轻轻动了动脚踝,刺痛感愈发明显,根本无法受力。她皱了皱眉,从顾白屿手中抽出手臂,强忍着痛感说道:“没事……”
没等她说完谎话,顾白屿已经蹲下了身,掀起她的裤腿,借着手机的亮光仔细看了看——脚踝已经微微泛红了,皮肤下面隐隐透出一片淤青的底色。
“我都说了没事。你不用管我,继续走你的路就是。”许北溟把脚往后缩了缩。
顾白屿没有接话。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许北溟的脚踝外侧。只是指尖刚碰到皮肤,她的身体就绷紧了,不自觉地“嘶”了一声,缩了一下脚。
“顾白屿!你故意的是不是?”
顾白屿笑了一下,他不知道这种情况,他怎么还能笑出来,但他确实笑了。很明显的一个笑挂在他的嘴角,迎着月光有些温暖。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泪痕没干,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固执。
“我背你。”不等许北溟回应,他直接转过身,半蹲在她面前。
“不用……”
许北溟话还没说完,顾白屿已经微微往后靠了靠,像是在等她伏上来。他的肩膀还是那么宽,和十七岁时一样,此刻微微颤抖着,但不是因为冷。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她看不见的远方。许北溟忽然想到了十三年前,顾白屿也是用这样颤抖的身子,一步一步安安稳稳地把她背上了山。
那时,他说的话是:“回家。”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总是会想,如果没有那个意外,她和顾白屿会不会真的有一个家,她梦想中的温馨而幸福的家。
顾白屿喜欢她。十六岁的她没有想通的问题,十七岁的她终于找到了答案。而如今二十九岁的她似乎又陷在了同一场迷雾之中。
许北溟了解顾白屿的固执,叹了口气,伏了上去。顾白屿站起身,托住她的腿,稳稳地往前走。
他的手托在她膝弯处,手指微微用力,掌心的温度隔着裤子透过来,烫得许北溟有些不自在。她的下巴搁在他肩上,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海风的咸涩。和十七岁时不一样了,但让她莫名安心。
她不由更紧地贴近顾白屿,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手中拿着手机,为他照亮前方的路途。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合在一起,像一个人。
“我送你去医院。”顾白屿沉声说。
“不用。小伤。”
“但是……”
“我说了不用。”许北溟的声音闷闷的,从顾白屿颈窝里传出来,“你送我回民宿就行。我自己处理一下。”
顾白屿沉默了几秒,没有再坚持。许北溟很固执,只要是她打定的主意,就绝不会更改。她讨厌啰嗦的人。他不想让她厌烦他。
到民宿的时候,老板并不在。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壁灯亮着昏黄的光。顾白屿把许北溟背到她的房间门口才放下她。
“谢谢。”许北溟说了句。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想要去开门,却不小心把那个手表也带了出来。
手表掉在了地上,她忙弯下腰要去捡,但顾白屿动作比她更快。
他看着这块表,表情有些愕然,又似乎夹杂着些许欣喜,“这块表……”
“它又没坏,我干嘛不留着?”许北溟抢先回答,语气急切到有些蛮横。
“可是……”
“那是它刚刚掉地上,才摔坏的。”许北溟从顾白屿手上把手表抢了过来,重新塞回口袋,若无其事地打开门。
顾白屿仍旧维持着拿表的动作,手心还残留有手表的余温,或者说是她手掌的温度。许北溟撒了谎。这块表早已经停止了转动。而她一直将一块坏表带在身上,不时握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