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在许北溟觉得自己脚踝那处肌肤快要被揉掉一块皮的时候,顾白屿终于停止了按摩,帮她喷好云南白药,用纱布轻轻缠了一圈,把她的脚放回床上。
他收拾好东西,偷偷瞥了她一眼,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大拇指指甲正一下一下扣着食指第二个指节。似乎有些纠结。
许北溟拿了个枕头斜靠在床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顾白屿,等着他什么时候才能开口,等着听这么让他难以开口的到底是什么话。
以前,他在她面前根本没有这么怯懦,没少怼她,嘲讽她,也从来不拿正眼看她,现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个胆小鬼?难道是她的脸变得更臭了,连顾白屿这家伙都被威慑住了?
这种想法实在太过幼稚。许北溟不由在心中低笑一声。
她捂嘴打了个哈欠,想:那就再等你十二秒吧,顾白屿,你应该知道,我没有什么耐心。
12、11、10……
许北溟在心中默默数着,数到“9”的时候,她看见顾白屿沉了下肩,而后,他转过身,直直对上她的眼睛,虽然不过一秒,他就垂下了眼帘。乌黑而浓密的睫毛遮掩了他眼中所有的心绪,她看不见,也难以去揣摩猜测。
“许北溟。”他终于出声,重逢后初次叫了她的名字。
很少有人叫她的名字,也没有谁叫她的名字,她会觉得心颤了颤。
顾白屿是唯一。
“你明天要回盛京,是吗?”
“嗯。”许北溟轻轻应了一声。
“你……怎么回去?”
她早就买好了机票,甚至连送自己去机场的车都安排好了。
她应该这么回答的。可目光落在他微红的,轻轻蜷缩的手时,落在那根黑色头绳上时,许北溟说出口的只有四个字:“还没想好。”
顾白屿看了眼许北溟缠着纱布的脚踝,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腕上的头绳,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我刚好也要回盛京。”他说,声音不太自然,“开车。你……要不要一起?”
许北溟抬起头,看着顾白屿。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别处,耳垂上有一抹旖旎的红。
“你刚好也要回盛京?”她重复了一遍。
“嗯。”
“顾白屿。”她叫他。
他终于抬起那双染着淡红的眼眸,对上她的眼睛。
“你哪一次‘刚好’是真的‘刚好’?”
顾白屿的脸瞬间泛起可疑的红潮。他张了张嘴,想要固执地坚持真的只是‘刚好’,可对上许北溟那双明亮得,好似能将他的心看透的眼睛,他只能将那些苍白无力的假话咽了回去。
他这副窘迫的样子深深取悦了许北溟。她体内的那种恶趣味又蠢蠢欲动起来。她笑了一下,极为愉快。
“明天几点?”
是灯光太明亮吗?所以她的笑才会璀璨得让人难以移开眼吗?原来她那张苍白如纸糊的面容也能绽放出这样灿烂如阳的笑吗?
他记得的,她曾经也这么笑过。在汐宁落下难得的初雪时,她对他说“顾白屿,我们一起去盛京吧”,看见他肯定点头之后,她的笑也是这样的,温暖而明亮。
所以他才会对自己说:“在许北溟没有厌恶你之前,就暂时先待在她身边吧。”
他希望这个“暂时”会很长久。
“顾白屿?”
“啊……什么?”顾白屿仓惶又移开了目光。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眶里又闪起了泪光。她从来不知道原来顾白屿泪腺这么发达。
许北溟不去问,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低头玩弄着手机,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我问你明天几点走。”
“什么时间都行。”
许北溟了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顾白屿有种被看穿了的感觉,话语也有些结巴:“你脚……不方便,我可以等你。”
从这儿到盛京,如果高速不堵的话,大概十个小时就到了,而现在已经一点了。
许北溟想了一下,“那就十点吧。”
顾白屿点了点头,“明天我来接你。”
“晚安。”这两个字他说得极为珍重。
顾白屿转身走出门,轻轻把门带上。许北溟听见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缠着的纱布。蝴蝶结歪歪扭扭的,一个翅膀在上,一个翅膀在下。和十三年前,他系在她大衣带子上的那个蝴蝶结,一模一样。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嘴角弯了一下。
“丑死了。”
许北溟躺在床上,看了看床头柜上的药,又转头看向窗外,那轮圆月正悬挂在半空,很亮。海面被风轻柔抚摸,泛起层层涟漪,恰似此时此刻她的心。
命运还是高抬贵手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顾白屿就醒了。
他几乎一夜没睡。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许北溟昨晚说的话,她悬挂在眼睫上的泪,还有她脚踝红肿的样子。他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四十分。
“啊,今天要开车送她回去,要睡好才行啊。”他带着笑意呢喃一声,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他觉得自己已经睡了很久,甚至疑心自己是不是错过时间,惊慌失措地睁开眼睛,拿起手机一看,六点二十分。
顾白屿不由叹了口气,侧过身把自己蜷缩成了一小团,却无论无何都静不下心。
没有办法,他只能坐起来,穿好衣服,洗漱之后,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又站起身打开窗户。清晨的海风很凉,带着湿漉漉的潮气,扑在他的面容上像是潮湿的泪痕。
他温柔抚摸手腕上的头绳,嘴角含笑,而后出了门。
许北溟的房间就在他正下方,里面静悄悄地,她应该还没有醒。
站在这扇紧闭的房门前,顾白屿躁动不安的心才有了一丝安稳。他打开手机,看着许北溟的微信头像,才终于确信昨天的一切都不是他的一场幻梦。
他靠着走廊的墙壁,沉默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