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前,他也是这样靠在医院走廊的墙壁,默默等待着手术室的灯熄灭,可当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时,他却惶恐地希望它再亮起来。
他甚至没有勇气走到医生面前,也没有勇气走到躺在病床上的许北溟面前。他不敢想,如果她用那种愤恨,怨怼的眼神看他,他要怎么办才好。
许北溟真心原谅他了吗?还是只是单纯的算了?
他……还能再靠近许北溟吗?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看他一眼,又走了。顾白屿不在意。他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思索,他和许北溟之间的距离,要拉近?还是彻底疏远?似乎无论怎么做都不合时宜。
他和许北溟这艘船要驶何方,从来不在乎他的意愿,舵盘从始至终只掌握在许北溟手中。哪怕她要撞向冰山,他也只会接受。
九点三十分,门开了。
许北溟走出来,看见顾白屿,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
许北溟打量了顾白屿一眼。他的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衣服上有压过的褶痕。她没拆穿他,因为她从镜子上看见的自己和他没有什么两样。
“我帮你拿行李。”顾白屿说。
“我没有行李。”
顾白屿看了看许北溟——她只背了一个挎包,很小,装不了什么东西。他伸出手,很自然地说了一句:“包给我。”
“不用。”看着顾白屿稍显冷峻的面容,许北溟又起了逗他的心思。
她仰着头,故意贴近顾白屿,直逼得他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肩膀抵着墙,笑问他:“顾白屿,你难道不知道男人帮女人背包,代表什么吗?”
她离他实在太近了,近得他能清晰闻见她身上的淡香,和他身上一样的茉莉香。
“代表……什么?”顾白屿愣愣问了句。
“你不知道?”许北溟轻微侧了下脑袋,“那你知道,男人手腕上戴女人的头绳,代表什么吗?”
顾白屿脸颊一直到耳垂都攀上了一抹诱人的红。许北溟轻笑一声,没有想到三十岁的顾白屿竟然还这么纯情,这么可爱。
她没忍住用指腹碰了碰顾白屿的耳垂,软软的,有些烫。
那些所有不愉快在此时此刻都烟消云散了。
许北溟把挎包从肩上取下来,挎在顾白屿肩上。一个黑色的女士挎包,挂在他身上,有些滑稽,但很合适。
“走吧。”她头一扬,转身走了,虽然脚步有些蹒跚,但从她大幅度摆动的手臂上,可以看出她很高兴。
顾白屿捂上怦怦直跳的心,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看着许北溟的背影也笑了起来,提步紧跟了上去。依然错开了一步。
两人吃了早饭,才走出民宿。顾白屿去停车场开车,许北溟在民宿门口等他。
民宿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微笑着问她:“许医生,明年还回来吗?”
许北溟望着在和煦的阳光下,朝她驶来的汽车,脸上绽放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灿烂笑容,“回来。”
当然要回来,这个美丽的小镇可是她迟到了十二年的恋人送给她的重逢礼物。
顾白屿把车停在路边,打开副驾驶的门,等许北溟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瞠目结舌的老板的存在,笑着点了点手腕上的头绳。
老板看着被车轮带起的栾花,迎着阳光也笑了起来,“失而复得么,真幸运啊!”
许北溟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风景。田野、村庄、远处的山,一帧一帧往后退。她没有说话,顾白屿也没有说话。车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她的余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顾白屿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那条黑色头绳,在他腕间勒出一道紫红的伤痕。
“顾白屿,你戴这条头绳勒得手腕不疼吗?”她忽然问。
顾白屿的手微微收紧。疼,但是这点疼,和她的疼比起来就太过微不足道了。
“我以为你知道的,我的忍耐力很好,否则在你打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哇哇大叫了。许北溟,你知道,自己打人很疼吗?”他扬起唇角笑了一下。
哇,他是怎么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么脑残的话的?
“顾白屿,你知道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吗?而且你浑身上下硬得像钢铁一样,明显是我更疼好吧!”
“那你干嘛总是自讨苦吃?”
“顾白屿,”许北溟凑近他,眯着眼睛笑得像是一只狡黠的狐狸,“或许你有听过这么一句话么,‘打是亲骂是爱’。”
她的呼吸柔柔地喷洒在他敏感的脖颈上,顾白屿不由哆嗦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更加用力地握紧了方向盘,“你……坐好,开车呢,别胡闹。”
许北溟笑得更加愉悦,她不再逗顾白屿,坐直了身子,把脸转向窗外,车窗上倒映出她的影子,眼睛有些红。
顾白屿,这样你应该就能相信,我是真的原谅你了吧。
她眨了眨眼,把那些湿意逼了回去,抬起手轻柔抚摸车窗上映着的顾白屿的面容。
顾白屿,放过自己吧,不要躲在那个潮湿又漫长的雨季里了,我们,一起走到阳光下吧,好不好?
阳光有些刺眼,她闭上眼睛。但眼上却笼上了一层黑雾。是顾白屿的外套。
她听见了他的声音,很轻,含着说不出的珍重,说:“好好睡一觉吧。”
那天晚上,他也对她说过这样一句话。
在她最想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天,顾白屿半跪在地上,用那双隐含疼惜的眼,微微颤抖的手,阻止了她因母亲而生的伤口溃烂化脓。
她从没有被人这样温柔地呵护过。也许是因为这样,所以她才起了贪心,生了怯意。
她拉住了顾白屿的手,对他说:“我不想回去。”
顾白屿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合上了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点了点头,说:“我会一直在这里,不要怕,好好睡一觉吧。”
她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因为担心母亲会不会突然发病,会不会突然生病,会不会突然坠入那个深渊,长睡不醒,所以总是会在半夜被惊醒。
那一天,她也醒了,但心不再感到慌张不安。她透过栏杆间隙,看着浸润在月光中那个趴在桌子上上酣睡的身影时,内心第一次感受到了安稳。
她回想起烟花之下,他的笑容,回想起他的那句——“许北溟,这是专属于你的幸运。”
她想:顾白屿一定是独属于许北溟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