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予安安静地给他倒了杯热茶，推过去。“身体不舒服？”
“还好。”言熙珩接过茶杯，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没有说话。
包厢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庭院里隐约的流水声，和远处街道偶尔传来的、被隔音玻璃过滤得微弱的车声。
白景烁看看言熙珩，又看看迟予安，急得抓耳挠腮。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问：“珩哥，你真不担心啊？嫂子一个人在外面，又有人.....”
“景烁。”迟予安出声制止了他，目光看向言熙珩。
言熙珩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垂着眼，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依旧没有说话。
但白景烁和迟予安都看到了，他下颌线绷紧的弧度，和喉结那一下轻微的滚动。
他不是不在乎。他是在极力克制。
“熙珩，”迟予安开口，声音平稳，“元初去新加坡，是她自己申请的，你批的。目的是工作，也是为了.....你们彼此冷静。现在她工作顺利，有新的社交，是正常的。你不需要过度反应。”
“我没过度反应。”言熙珩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平，“她是个成年人，有能力处理自己的事。工作也好，社交也罢，都是她的自由。”
“那你现在坐在这里，是为什么？”迟予安看着他，一针见血。
言熙珩握着茶杯的手，又紧了一分。杯中的水面晃动得更明显了。他抬起眼，看向迟予安，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疲惫，烦躁，不安，还有一丝被戳破掩饰的狼狈。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那是极力压抑情绪的结果，“我只是....觉得这里，闷得慌。”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然后又颓然放下。
白景烁看着言熙珩这个样子，心里难受得不行。他认识的珩哥，永远冷静，永远强大，何曾有过这样近乎无措的时候？都是因为裴元初。
“珩哥，你要是真在乎嫂子，你就跟她说啊！”白景烁忍不住说，“别什么都闷在心里！嫂子她.....她不是不喜欢你，她只是被你忽冷忽热的态度伤到了，所以才走的！你要是能给她安全感，她怎么会.......”
“景烁！”迟予安再次制止他，眼神严厉。
白景烁悻悻地闭嘴，但还是不服气地看着言熙珩。
言熙珩低下头，看着自己覆在小腹上的手。那里，是他们之间最紧密、也最复杂的联系。可是现在，这个联系，似乎也变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道无形屏障。
“我跟她说什么？”言熙珩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疲惫和无力，“说我喜欢她，让她回来？然后呢？继续这样不清不楚地过下去？一年后呢？协议到期呢？她能接受一个.....有了孩子却给不了她正常婚姻和未来的男人？”
“那你就打算这么算了？”白景烁急道，“看着她可能被别人追走？珩哥，这不是你的风格！”
“那我该是什么风格？”言熙珩抬眼看他，眼神锐利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用协议绑着她？用工作关系牵制她？还是用这个孩子....绑架她？”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沙哑。
包厢里再次陷入死寂。白景烁说不出话了。迟予安也沉默着。
是啊，言熙珩和裴元初之间的问题，不仅仅是喜不喜欢那么简单。横在他们之间的，是那份冷冰冰的协议，是那个带来无尽责任和变数的孩子，是他们身份、地位、未来规划的种种差异，是言熙珩自己都无法确定的、能给裴元初什么样的承诺。
喜欢，在现实面前，有时候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言熙珩端起茶杯，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然后，他拿过旁边温着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一次，迟予安没有拦他。
言熙珩端起那杯酒，看着杯中透明的液体，然后，仰头，再次一饮而尽。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灼烧感，却丝毫无法温暖他心里那块冰冷的地方。
他又倒了一杯。
“熙珩，”迟予安按住他再次倒酒的手，“够了。你身体受不了。”
言熙珩看着程迟予安，眼神有些涣散，但依旧固执地挣脱了他的手，将第二杯酒也灌了下去。酒精开始发挥作用，他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也更加迷离，但那份深藏在眼底的痛苦和空茫，却更加清晰地暴露出来。
“我只是想喝点酒。”他低声说，声音含混，“就喝一点....不然，今晚睡不着。”
白景烁看着言熙珩这个样子，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他认识的珩哥，何曾这样借酒消愁过？
“珩哥，你别这样……”白景烁声音哽咽。
言熙珩没理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酒精让他身体的疲惫和不适被放大，也让他心里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情绪，翻江倒海般地涌上来。
新加坡....追求者....她开始新的生活....
而他，被困在这里，困在这段混乱的关系里，困在对未来的不确定和对失去的恐惧里。
他以为批准她离开，是给她空间，也是给自己时间。
可现在他才发现，当空间真的拉开，时间开始流逝，他感受到的，不是冷静，而是更深的焦灼和.....恐慌。
他怕她真的适应了没有他的生活。
怕她真的遇到了更好、更简单的人。
怕她.....不再需要他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带来沉闷而持久的痛楚。
包厢里，没有人再说话。只有言熙珩越来越粗重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