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洛根国际机场,登机口B32】
陆星衍坐在候机区的蓝色塑料椅上,膝盖上放着一个硬壳笔记本。他打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这不是他的学术笔记,而是私人日记的延续。但今天,他不打算写日记,而是准备写信。第107封。
候机区里挤满了旅客:有提着公文包的商务人士,有带着孩子度假的家庭,有背着巨大背包的学生。广播里交替播放着航班信息和安全提示,声音在空旷的航站楼里回荡。
他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从背包侧袋取出那支银色钢笔——罗森教授送的那支。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几秒,墨迹微微晕开一个小点。
然后他开始写,字迹比平时稍大,稍重:
“清辞,”
“现在是波士顿时间上午9点20分。我在洛根机场,UA302航班的登机口前。还有40分钟登机,6小时后,我将降落在旧金山国际机场。”
“四年来第一次,我们之间没有海洋。只有这片大陆的宽度,3000英里,6小时飞行。”
他停顿,抬头看向窗外。停机坪上,那架波音787已经就位,机身上蓝白相间的美联航标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地勤人员正在忙碌,加油车、行李车、食品车穿梭往来。
他想:那架飞机将带我去你的城市。带我去完成等待了四年的旅程。
他继续写:
“我的行李里有一个小铁盒,里面装着106封信——那些我写了但从未发送的信。从2014年9月15日第一封(‘清辞,今天是MIT开学第一天,校园里都是新生,但我觉得自己像个转校生,因为最重要的同学不在’)到昨天第106封(‘清辞,明天我就要出发了。我不知道会不会找到你,但我知道我必须去’)。”
“这是第107封。我在去见你的路上写它。”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某种私密的音乐。旁边座位上,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好奇地探头看,被母亲轻轻拉回:“不要打扰叔叔。”
陆星衍对小男孩微笑,然后继续写:
“我这四年的生活可以总结为:在等你的过程中变得更好。我发表了论文,通过了考试,成为了博士候选人。我学会了煮还算能喝的咖啡,学会了修实验室的打印机,学会了在学术会议上做报告。”
“但我没学会怎么不想你。没学会怎么在重要的时刻不第一个想告诉你。没学会怎么在深夜不猜测你现在在做什么。”
“所以我来找你了。带着所有没说的话,所有没发送的信,所有这四年的成长和等待。”
他写到这里,感到眼眶发热。他深呼吸,控制住情绪。不能在公共场合流泪。至少现在不能。
广播响起:“美联航UA302航班,波士顿飞往旧金山,现在开始登机。头等舱和尊贵会员请优先登机...”
陆星衍合上笔记本,放回背包。他排在经济舱的队伍中,随着人流缓缓向前移动。
登机时,空乘微笑着:“欢迎登机,先生。座位号?”
“34A,靠窗。”
“往前直走,右手边。祝您旅途愉快。”
他找到34A座位,放好背包,坐下。机舱里弥漫着新清洁过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咖啡香。窗外,波士顿的晨光洒在机翼上,反射出银白色的光。
他想起四年前,也是7月,从京都飞往波士顿。那时的他18岁,刚结束高考,以全省第一的成绩考入MIT,本该是人生最辉煌的时刻,但心里有一个空洞——因为沈清辞的突然消失。
那时的飞行是逃离,是开始,是带着伤痛的新起点。
现在的飞行是回归,是寻找,是带着希望的旧承诺。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起飞。失重感传来,陆星衍看向窗外,地面在快速后退,波士顿的城市轮廓逐渐缩小,查尔斯河像一条银色的细线。
再见,波士顿。这座承载了我四年成长和等待的城市。我要暂时离开了,去完成等待的最后一步。
飞机进入平飞状态,安全带指示灯熄灭。陆星衍重新打开笔记本,继续写信。
“清辞,”
“飞机刚刚起飞。现在是波士顿时间上午10点15分,飞行高度35000英尺,速度560英里/小时。我们正飞越纽约州上空。”
“窗外的云层很厚,像巨大的棉花田。偶尔有阳光穿透云隙,在机翼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我想起高中时,我们一起坐飞机去参加全国数学竞赛。你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看着窗外,说‘阿衍,你看那些云,像不像巨大的数学模型?’我说‘云是流体,不是数学模型。’你说‘但可以用数学模型描述啊。’”
“那时我就知道,我们看世界的方式不同,但本质相通。”
旁边座位传来温和的声音:“在写重要信件?”
陆星衍转头。邻座是一对老年夫妇,大约七十多岁。说话的是老先生,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老太太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正在织毛衣,听到对话也抬起头,笑容温暖。
“是的,”陆星衍礼貌回答,“给一个...重要的人写信。”
“看得出来,”老先生微笑,“你的表情很专注。是要见那个人吗?”
陆星衍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是的,如果找得到的话。”
“哦?”老太太停下织毛衣的手,感兴趣地问,“你在找人?”
“一个...失联四年的朋友,”陆星衍说,选择用“朋友”这个词,“我要去他的城市找他。”
“四年的寻找,”老先生点点头,眼神中有理解和同情,“不容易。但你在飞机上写给他的信,这是个好主意。比电子邮件有温度。”
陆星衍看着手中的笔记本和钢笔:“这些信...我写了四年,但从未发送。这是第107封。”
“为什么不发送呢?”老太太问,声音温柔。
“一开始是因为没有联系方式,”陆星衍说,声音轻了些,“后来是因为...害怕。害怕他已经move on,害怕我的出现是打扰,害怕四年的等待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老先生和老太太对视一眼,然后老先生说:“可以分享我们的故事吗?也许对你有帮助。”
陆星衍点头。
“我们结婚45年了,”老先生开始说,握住老太太的手,“但前30年是跨国婚姻。我是美国人,她是中国人。我们1973年在香港认识,那时我是记者,她是翻译。我们相爱了,但那是冷战时期,跨国婚姻极其困难。”
老太太接着说:“我们分开了八年。八年里,我们只能通过信件联系——真正的纸质信,寄一次要两个月才能收到。有时信会丢失,有时会被审查。但我们坚持写,每周都写。”
“八年写了多少封信?”陆星衍问。
“我写了412封,”老先生说,“她写了389封。我们保存了每一封。后来我们终于能在一起时,把这些信装订成册,有十本那么厚。”
陆星衍感到震撼。八年,412+389=801封信。平均每周每人写信近两封。那是怎样的坚持和信念?
“最难的不是写信,”老太太说,眼神遥远,仿佛回到过去,“最难的是不知道对方是否收到了信,不知道对方是否还在等待,不知道未来是否有可能。但我们选择相信。”
“为什么?”陆星衍忍不住问,“在那种不确定中,怎么能坚持八年?”
老先生微笑:“因为爱不是感觉,是选择。感觉会变,但选择每天都可以重新做。我们每天选择相信,选择等待,选择写下一封信。”
陆星衍感到眼眶再次发热。这次他没有忍住,一滴眼泪滑落,他迅速擦掉。
“对不起,”他说,“我只是...”
“没关系,”老太太温柔地说,“等待的滋味,我们懂。八年,801封信,最后换来45年的婚姻。值得吗?每一天都值得。”
陆星衍深吸一口气:“谢谢你们分享这个故事。这...给了我勇气。”
“你要找的那个人,”老先生问,“你们曾经很亲密?”
“高中时是最好的朋友,”陆星衍说,“我们一起学习,一起打球,一起参加竞赛。我们...理解彼此的思维,互补彼此的视角。然后他因为家庭原因突然出国,切断了所有联系。四年了,我不知道他现在的生活,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我,不知道他是否...”
“是否也喜欢你?”老太太敏锐地问。
陆星衍愣住了,然后缓缓点头:“是的。是否也喜欢我,不只是朋友的那种喜欢。”
机舱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引擎的低沉轰鸣。
“那么你需要做一件事,”老先生说,语气认真,“找到他,问清楚。无论答案是什么,都比永远不知道要好。我们等了八年,但至少我们知道彼此的心意。你不知道,那才是最折磨人的。”
陆星衍点头。是的,他需要知道。需要结束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
“我会的,”他说,“这次我一定会问清楚。”
老太太微笑着说:“祝你好运,年轻人。爱值得勇敢。”
对话结束后,陆星衍重新看向笔记本。那对老夫妇的故事像一剂强心针,让他更加坚定。
他继续写信:
“清辞,”
“刚才邻座的老夫妇分享了他们的故事:八年跨国恋,801封信,最后换来45年婚姻。他们说‘爱不是感觉,是选择。每天都可以重新选择相信,选择等待。’”
“我选择了四年。现在我要选择行动。”
“如果你在斯坦福,我就去斯坦福找你。如果你不在斯坦福,我就找遍整个湾区。如果你已经离开了旧金山,我就去你所在的下一个城市。”
“这次我不会再等待。这次我要找到你,告诉你这四年的一切。”
他写得很坚定,字迹几乎要穿透纸张。
飞机继续向西飞行。空乘开始发放午餐。陆星衍要了鸡肉饭和黑咖啡。吃饭时,他看着窗外的景色——已经飞越五大湖区,正在经过芝加哥上空。
突然,毫无预兆地,他感到一阵心悸。
不是生理上的疼痛,而是一种心理上的紧缩,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而他不在场。他的手一抖,咖啡洒了几滴在托盘上。
他捂住胸口,深呼吸。心悸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慢慢消退。
他感到困惑。这是焦虑吗?是对即将到来的重逢的紧张吗?还是...
他想到了沈清辞。沈清辞现在在哪里?在旧金山吗?还是在其他地方?他安全吗?健康吗?
这种突然的担忧让他不安。他拿出手机——虽然飞行模式,但他可以看之前保存的信息。他打开沈清辞的斯坦福个人页面,看着那张学生证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