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阵前交锋,心许山河
残霞染透西天时,征北大军已行至西北边境第一道屏障——落霞关。关外风沙卷地,枯黄的野草在狂风中倒伏,远处隐约可见北狄军营的黑色旗帜连绵成片,如同蛰伏的凶兽,静静盯着这座横在前路的城关。五万大军在关内依地势扎营,帅帐立于最高处,帐外甲士林立,旌旗猎猎,空气中弥漫着风沙与铁甲的冷冽气息,每一寸都透着山雨欲来的紧绷。随军工匠正日夜赶工加固城墙,滚木、擂石、火油顺着城墙内侧不断搬运,守军列队巡逻,甲叶碰撞之声此起彼伏,连空气都被绷紧得近乎窒息。
谢临渊一身银甲未卸,立在帅帐前的高台上,手持单筒千里镜,目光沉沉望向关外敌营。北狄十万铁骑扎营数十里,营盘规整,号角声每隔一刻便响一次,军纪之严,远非以往边境侵扰的散兵可比。她指尖微微收紧,镜中清晰可见敌军营中往来驰骤的骑兵,人人剽悍骁勇,马蹄踏过之地,尘土飞扬,尽显游牧民族的悍勇本色。随军的几位老将围在台下,神色凝重,谁都清楚,此番面对的不是流窜的小股部族,而是北狄可汗倾尽国力的精锐之师,兵力近乎大靖援军的两倍,且骑兵机动性极强,野战之下,大靖军队几乎没有胜算。
“主帅,探马回报,北狄领军之人是可汗亲弟拓跋烈,此人凶残善战,五年前曾在边境屠过三座村落,此次三路破城,皆是他亲自领兵。”亲卫副将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平沙、落雁两关残兵溃逃至此,约有三千人,大多带伤,军械粮草几乎损失殆尽,如今关内可用兵力,算上新编残兵,共计五万三千余人,与北狄兵力相差近一倍。且北狄骑兵擅长平原奔袭,我军以步兵为主,野战之下,劣势极为明显。”
谢临渊缓缓放下千里镜,侧脸被残霞映得半明半暗,清冷的眉眼间不见半分慌乱,只有运筹帷幄的沉稳。她转身看向台下的将领们,目光逐一扫过众人脸上的忧虑,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拓跋烈此人,勇而无谋,恃强轻敌,他连破三城,一路势如破竹,此刻定然骄纵狂妄,不把我大靖援军放在眼里。骄兵必败,这便是我们的胜算。北狄军远途奔袭,粮草补给本就困难,又连克三城,战线拉得过长,只要我们死守关隘,耗其锐气,断其粮草,不出十日,他们必不战自乱。”
她抬手示意亲兵展开边境地形图,素白的指尖点在落霞关的城墙之上:“传令下去,全军闭守不出,加固城墙,囤积滚木擂石火油,日夜轮换值守,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出关应战。北狄军求战心切,锐气正盛,我们只需耗住他们,待其士气低落、粮草不济之时,再寻破绽一击制胜。”
众将闻言,心中的不安稍稍平复,纷纷躬身领命。众人皆知摄政王年少成名,用兵诡谲,三年前平定西南叛乱时,便是以守为攻,以弱胜强,此番部署,定然是胸有成竹。几位老将更是暗自点头,少年主帅虽年纪尚轻,却沉稳得远超常人,有此人坐镇,落霞关便有了主心骨。
谢临渊挥退众将,高台之上只剩她一人。左臂旧伤在连日奔波下再次发作,皮肉之下隐隐作痛,每一次抬手抬臂,都牵扯着未愈的肌理,只是她早已习惯将疼痛压在心底,从不在人前流露半分虚弱。风卷着黄沙扑在她的战甲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望着无边无际的北狄军营,心头清楚,这一战是背水之战,落霞关若破,京城便无险可守,大靖江山将陷入战火之中,她不能输,也输不起。自七岁披上男装顶替兄长踏入朝堂,她便背负着整个谢氏家族与大靖江山的命运,这一次,她依旧不能退。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带着熟悉的龙涎香气息,不用回头,谢临渊便知是陆昭衍。他未曾说话,只是默默走到她身侧,与她一同望着关外敌营,一身黑色战甲衬得他身姿挺拔,温润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沙场的锐利,却依旧难掩眼底对她的怜惜。他早已从亲兵口中得知她旧伤复发,却没有立刻上前打扰,只在众人退去后,才静静陪在她身边,用最无声的方式,给予她支撑。
“伤口又疼了?”陆昭衍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方才扎营时,我见你左臂动作滞涩,随军太医已在帐内等候,我陪你回去上药。军中不比京城,风沙大,伤口若是感染发炎,后果不堪设想,你不能总这样硬撑。”
谢临渊微微侧首,看向身旁的人,暮色中,他的目光温柔得能化开冰雪,让她紧绷的心弦不自觉松了几分。她轻轻摇头,语气依旧淡然:“无妨,不过是旧伤牵扯,不碍指挥战事。粮草筹备得如何了?关内守军的军械箭矢,是否足额分发?伤兵的安置,是否妥当?”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陆昭衍知道她一心扑在战事上,不肯多顾自身,只得顺着她的话回应,“我亲自清点了粮草,足够全军支撑一月,军械箭矢也已按人头分发完毕,伤兵安置在关内医馆,四位太医日夜值守,药材也从周边州县紧急调运而来。我信你的谋略,无论你做何决定,我都陪在你身边,粮草、军械、后援,我替你守好,你只管安心指挥布阵,不必为后方琐事分心。”
谢临渊心头微暖,沉默片刻,轻声道:“军中不比京城,规矩森严,你身为副将,需以身作则,不可因私废公。拓跋烈狡诈,若是知晓你我关系亲近,定会借机做文章,扰乱军心,到时候局面便难控了。”
“我分得清。”陆昭衍低笑,眼底盛满温柔,“可我更分得清,你比什么都重要。军心由我稳住,将士们的情绪我来安抚,你只需顾好自己,便是对全军最大的负责。我不会让任何人借着你我之事大做文章,更不会让任何人动你分毫。”
一句话,让谢临渊耳尖微微发烫,她连忙转回头,重新望向关外,掩饰住眼底的波澜。自七岁披上男装,她活成了人人敬畏的摄政王,身边只有敬畏她的朝臣、听命她的下属,从未有人敢在军前对她说这般亲昵的话语,陆昭衍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让她在冰冷的权谋与战火中,感受到一丝暖意的人。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可此刻,她竟生出了一丝依赖,这让她既惶恐,又心安。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传令兵单膝跪地,声音急促:“主帅!副将!关外北狄军前来叫阵,拓跋烈亲自在关前辱骂挑衅,要主帅出关应战!言辞粗鄙,句句辱我大靖将士,甚至辱骂皇室与谢氏先祖!”
谢临渊眸底寒光一闪,转身走下高台:“备马,随我去城关看看。”
陆昭衍立刻跟上,两人并肩走出大营,直奔落霞关城墙。城墙上守军严阵以待,刀枪林立,箭矢上弦,气氛肃杀至极。众人赶到城头时,关外已传来粗犷的辱骂声,拓跋烈骑着一匹黑色骏马,身披重甲,手持狼牙棒,身后跟着数百精锐骑兵,在关前来回驰骋,句句辱骂直指谢临渊,言辞粗鄙不堪,甚至连大靖皇室与朝臣一同辱骂,听得城墙上的将士个个怒目圆睁,咬牙切齿,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发抖。
“大靖无人了吗?派一个黄毛小儿来当主帅!缩在关内当缩头乌龟,有本事出来与爷爷一战!”
“谢临渊,你若敢出关,爷爷一棒打得你跪地求饶!若不敢,就开城投降,爷爷饶你一命!”
“大靖的将士都是软蛋吗?躲在女人一样的主帅身后,不嫌丢人!”
“主帅!让末将出关,斩了那蛮夷的首级!”“主帅!北狄欺人太甚,我等愿死战!不能堕了我大靖的威风!”众将纷纷请战,群情激愤,士气躁动,几乎要失控。几名年轻将领甚至已经拔刀,就要下令开城,被亲兵死死拦住。
谢临渊却抬手按住城垛,神色冷然,丝毫未被辱骂激怒。她目光平静地望着关外叫嚣的拓跋烈,声音清冷,压下众人的躁动:“拓跋烈此举,便是激我出关野战,他铁骑纵横,平原之上我军绝非对手,一旦出城,便中了他的圈套。诸位都是沙场老将,难道连这点激将法都看不破?一时意气用事,只会让数万将士白白送命,让落霞关陷入险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语气愈发严厉:“传令下去,箭矢上弦,若北狄军靠近城关,直接放箭,不必理会叫阵,再有敢言出关应战者,军法处置!”
“主帅!”众将心有不甘,却不敢违抗军令。
陆昭衍站在谢临渊身侧,沉声道:“主帅军令如山,尔等听命行事,擅自出关,贻误战机,轻则杖责,重则斩首,都听清了吗?本将与主帅一同守关,静待战机,绝不会让北狄蛮夷踏破城关一步!我以皇子身份立誓,与落霞关共存亡,与诸位将士共存亡!”
皇子开口,众将只得躬身领命,压下心头怒火,死死盯着关外叫嚣的北狄军。城墙上的守军纷纷握紧兵器,眼神从愤怒转为坚定,他们信主帅,信副将,更信自己能守住这座城关。
拓跋烈在关前叫阵半个时辰,见关内始终毫无动静,气得暴跳如雷,当即下令数百骑兵逼近城关,试图挑衅攻城。城墙上箭矢如雨般落下,北狄骑兵猝不及防,瞬间倒下十余人,拓跋烈见状,知道谢临渊铁了心闭守不出,只得恨恨骂了几句,率军退回营中。
见敌军退去,城墙上的守军才松了一口气,看向谢临渊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佩。众人方才皆被怒火冲昏头脑,唯有主帅冷静自持,识破敌军诡计,守住了城关第一道防线。连几位素来高傲的老将,都对着谢临渊微微躬身,以示敬意。
回到帅帐,谢临渊卸下头盔,墨发垂落肩头,衬得她面容愈发清瘦。帐内沙盘已被随军谋士摆好落霞关周边地形,山川河流、关隘营地一目了然,她手持木杆,点向沙盘北侧的一片山谷:“此处是黑石谷,地势险要,两侧悬崖峭壁,只有一条小道通行,是北狄军运送粮草的必经之路。拓跋烈骄纵轻敌,粮草押运定然防备松懈,今夜,我们便从这里下手,烧毁敌军粮草,断他命脉。粮草一毁,北狄十万铁骑,便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撑不过三日。”
陆昭衍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黑石谷上,微微蹙眉:“劫粮固然是妙计,但北狄粮草营必定有重兵把守,派出的兵力少了,难以成功,兵力多了,关内防守空虚,极易被敌军趁虚而入。且拓跋烈狡诈,会不会早已在黑石谷设下埋伏,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我正是要让他以为关内空虚。”谢临渊眼底闪过一丝锐利,“今夜我亲自率五千轻骑,夜袭黑石谷,烧毁敌军粮草,断他命脉。你率剩余大军驻守关内,无论关外敌军如何叫阵、攻城,都不可出关,只需死守城关,等我传回信号,再率军夹击。我已让暗卫探查过,黑石谷两侧并无伏兵,拓跋烈根本不信我们敢主动出击,他认定我们只会死守,这便是我们的胜算。”
“不行!”陆昭衍立刻出声反对,语气从未有过的坚定,“太危险了!五千轻骑对抗北狄粮草营数万守军,你孤身前往,一旦陷入重围,后果不堪设想!要去,也是我去,你留在关内坐镇指挥!你是主帅,全军系于你一身,你不能冒此风险!若是你有闪失,这仗便不用打了!”
“我是主帅,理当身先士卒。”谢临渊抬眸,与他对视,目光坚定,“拓跋烈认识你,知晓你是皇子,定会以为你是主力,我去劫粮,更能出其不意。且我自幼习兵法,骑射布阵,你不及我,此行非我不可。你留在关内,既能稳住军心,又能防备敌军偷袭,这是最好的安排,不必再争。”
“我不在乎什么主帅副将,我只在乎你不能有事!”陆昭衍伸手握住她的双肩,语气急切,眼眶微微泛红,“谢临渊,你若有半点闪失,这江山、这战事,还有什么意义?我不准你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踏入险境!这么多年,你撑得够累了,这一次,换我护着你,好不好?”
温热的掌心贴着肩头,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紧张,谢临渊心头一颤,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冰冷的心防彻底软化。她从未见过陆昭衍这般失态,从前的他,温润从容,无论何时都云淡风轻,唯有在涉及她安危之时,才会这般乱了分寸。她知道,他是真的怕失去她,这份心意,比世间任何珍宝都珍贵。
她轻轻抬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声音放软:“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黑石谷地形我已摸清,只需烧了粮草便立刻回撤,不会恋战。你守好落霞关,便是对我最大的助力。我向你保证,活着回来见你,绝不食言。”
陆昭衍凝视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底的坚定与认真,知道无法改变她的决定,只得咬牙点头,声音沙哑:“好,我信你。但你必须答应我,一旦情势不对,立刻放弃劫粮,即刻回撤,我宁可粮草烧不成,也不要你冒半点风险。若是你食言,我便率军出关,哪怕踏平北狄军营,也要把你带回来,我说到做到。”
“我答应你。”
夜色渐深,月光被乌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漆黑,正是夜袭的好时机。谢临渊一身轻便银甲,手持长枪,五千轻骑早已在关内集结,人人衔枚束马,悄无声息,如同暗夜中的猎手。将士们皆知主帅亲自带队,个个士气高昂,却又不敢发出声响,生怕惊扰了关外的敌军,马蹄裹着麻布,兵器裹着软布,整支队伍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陆昭衍亲自送她到城关,伸手替她整理好战甲系带,动作轻柔细致,眼底满是不舍与担忧。他反复检查她的战甲、兵器,确认防护妥当,又将自己贴身携带的保命玉佩塞到她手中,才缓缓松手,压低声音,在她耳畔轻声道:“万事小心,我在城头等你,看到你的信号,我便立刻率军出击。谢临渊,等你回来,我有很重要的话对你说,一定要等我,不准丢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