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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暗影围关,谋定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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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暗影围关,谋定同心

影七的声音刚落,帐内那一点被晚霞与灯火温养出来的暧昧余韵,便如同被利刃划破的薄冰,刹那间碎得无影无踪。

谢临渊几乎是本能地往后微撤半步,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两人之间本就不算亲近的距离。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蜷,将方才那一吻带来的心悸、发烫、茫然与软意,尽数压回心底最深的地方。

前一刻还失神无措、连呼吸都乱了节奏的摄政王,此刻脊背已然挺得笔直,眉眼间重新覆上一层寒霜,冷冽、沉静、威严,仿佛方才那个被人轻易撼动心神的人,从来都不是她。

只是耳尖那抹未褪的薄红,与唇瓣上淡淡的浅晕,依旧藏不住片刻前的情动。

陆昭衍将她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没有再上前,没有再靠近,甚至连目光都刻意放得端正,不再落在她泛红的眼角与微抿的唇上。方才眼底压抑许久的深情与滚烫,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大靖二皇子的沉稳、端方与疏离有度。

他懂她。

懂她刚刚卸下防备,又立刻被拉回现实的紧绷;

懂她身为摄政王,不能在危局面前流露出半分儿女情长;

懂她骄傲,懂她谨慎,懂她即便动了心,也需要时间去适应,去接纳,去跨过那道横亘了十七年的高墙。

所以他不逼,不碰,不越界。

只以最稳妥、最尊重的姿态,与她并肩站在风雨之前。

“知道了。”陆昭衍先开口,声音沉冷,全然是公事公办的语气,“传令下去,落霞关自此刻起,全城戒严,宵禁加倍。帅帐内外,加派三倍人手,明暗哨皆布,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凡入夜后无故游荡、形迹可疑者,一律先扣押再审。若有硬闯、反抗者——”

他顿了顿,眸底掠过一丝寒芒。

“格杀勿论。”

“是!”

帐外影七的声音利落干脆,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帅帐之内,重归安静。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隔着一层无形的君臣之礼,分寸分明,半分不乱。

谢临渊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依旧有些急促的心跳,抬眼时,眼底已无半分慌乱,只剩下主帅临危的冷静锐利。

“三皇子等不及了。”她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柳家倒台,他在朝中羽翼折损大半,又眼睁睁看着我们在边境大胜,手握兵权,民心所向。他不敢在京城动手,怕引火烧身,便将主意打到了落霞关。”

陆昭衍微微颔首,走到案边,目光落在那张尚未收起的内奸名单上。绢布之上,墨迹清晰,一个个名字触目惊心。

“太傅张从之、兵部侍郎李和、禁军统领赵弘,再加上宫中近侍……这几人,恰好能卡住京城的军政咽喉。”他指尖轻点纸面,语气淡漠,却字字清晰,“他们给三皇子撑腰,给北狄递消息,如今见我们迟迟不归京,便以为是动手的好时机。”

“他们要的,从来不止是我的命。”谢临渊走到案前,与他并肩而立,却刻意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目光冷沉,“刺杀主帅,制造兵变,再向京城递一份假消息,说我谢临渊拥兵自重,勾结北狄,谋反作乱。到时候,陛下本就对我心存忌惮,必然会顺水推舟,下诏问罪。”

她一语道破局中要害。

胜,是她谢临渊的功。

乱,便是她谢临渊的罪。

帝王心术,向来如此。

陆昭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灯火之下,少女身形清瘦,眉眼冷峭,明明一身疲惫未消,旧伤未愈,却偏要撑出一副无坚不摧的模样。

他心头微紧,却只是淡淡开口:

“陛下是想平衡朝局,借三皇子之手削你兵权,再坐收渔翁之利。只是他看不清,三皇子与柳家余党、北狄残余搅在一起,早已不是争储那么简单——他们是要颠覆大靖江山。”

谢临渊沉默。

这些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七岁女扮男装,踏入皇城那一日起,她便在人心鬼蜮、权谋漩涡里摸爬滚打,看尽了朝堂冷暖,帝王凉薄。

她撑着大靖江山,撑着幼帝安稳,撑着边境太平,可到头来,依旧是君主眼中最需要提防的人。

无人可依,无人可信。

直到眼前这个人出现。

谢临渊心头微涩,却没有流露半分,只是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危局。

“三日之内,刺客潜入落霞关,行踪诡秘,直指帅帐,说明他们早有准备,且关内必有接应。”她抬手,指尖轻敲桌面,“普通刺客,绝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闯城关、近帅帐。这批人,必然是死士。”

“是柳家培养多年的暗卫,或是三皇子从宗室私兵里调出来的人。”陆昭衍接话,两人思路几乎完全一致,“再加上北狄残余在边境策应,一旦帅帐生变,城外立刻便会制造动乱,里应外合,一击致命。”

“不能等他们动手。”谢临渊眸色一厉,“我们要主动清局。”

“我与你同往。”陆昭衍立刻道。

谢临渊抬头看他。

少年皇子身姿挺拔,温润眉眼间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没有半分退缩,没有半分犹豫。

不是君臣间的附和,而是生死与共的同行。

她心头一暖,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冷静,轻轻点头:

“好。你安抚流民,整肃降兵营,查城内客栈、黑市、杂处之地。我坐镇中军,查城防布防漏洞,审可疑之人。分工行事,互不干扰,却又彼此呼应。”

“就依你。”陆昭衍应下。

一句“依你”,温和顺从,却藏着全然的信任。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转身,开始布置军务。

帐内再无半句多余的话,再无一个越界的眼神,只剩下冷静的指令、利落的安排,与风雨欲来前的紧绷。

谢临渊抬手,想去取墙上悬挂的兵符,动作幅度略大,左臂旧伤骤然传来一阵清晰的钝痛。那是黑石谷一战留下的箭伤,本就未彻底痊愈,连日操劳,早已反复撕裂,只是她一直强撑着,不为人知。

这一下牵扯,疼得她指尖猛地一颤,动作下意识顿住。

她面色不变,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只是微微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抬手,握住兵符。

可这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一颤,依旧没有逃过陆昭衍的眼睛。

他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整理卷宗,余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看到她指尖微顿,看到她脊背几不可查地绷了一瞬,看到她苍白的唇线抿得更紧。

陆昭衍的动作,也跟着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没有开口,没有上前,更没有伸手去碰她。

只是在心底,悄悄将“她旧伤又犯了”这几个字,记得分外清楚。

有些疼,她不愿说,他便不问。

有些脆弱,她不想露,他便不拆穿。

他能给的最妥帖的温柔,从不是上前搀扶,不是嘘寒问暖,而是不动声色地替她挡去所有劳累,护她周全,守她骄傲,让她可以一直做那个无所不能的摄政王。

落霞关的夜,骤然紧张起来。

原本安稳沉寂的城池,在一道道军令之下,迅速苏醒。甲叶碰撞之声、士兵奔跑之声、将领传令之声,交织在夜色之中,打破了连日来的平和。

城楼上灯火通明,照亮了漆黑的城墙。

一队队士兵手持火把,列队巡查,目光锐利,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城门紧闭,吊桥收起,进出城关的通道彻底封锁,一只飞鸟都难以悄无声息地进出。

谢临渊一身银色软甲,立于中军帐前。

软甲衬得她身形愈发清瘦挺拔,长发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凌厉的眉眼,周身气场凛冽,不怒自威。

三军将士见之,无不俯首听命,不敢有半分怠慢。

在他们眼中,摄政王依旧是那个杀伐果断、从无破绽的主帅。

无人知晓,她左臂伤口正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牵扯之痛。

“传令各营,按布防图就位,无令不得擅动。”

“斥候分为十队,绕城十里巡查,发现异常,立刻火箭传信。”

“降兵营严加看管,只准进不准出,若有骚动,先弹压再上报。”

谢临渊声音清冷,一句句指令清晰落下,条理分明,丝毫不乱。

将领们齐声领命,迅速散去。

陆昭衍则一身素色常服,走在城关街巷之中。

他没有披甲,没有带重兵,只带了几名亲卫,温和的身影在灯火之下,反倒比一身杀气的士兵更能安定人心。

流民归乡之后,落霞关城内增设了多处安置点,老弱妇孺众多,人员混杂,最容易藏污纳垢。

陆昭衍亲自前往,一一巡查,安抚百姓,核查身份,登记造册。

他语气谦和,态度温润,耐心倾听百姓诉求,解决衣食住行的琐碎难题,不过半个时辰,便让原本有些惶恐不安的百姓,渐渐安定下来。

遇到形迹可疑、无亲无故、来路不明的男子,他也不动声色,只让人悄悄记下样貌与行踪,不打草惊蛇。

关外降兵营,更是暗流涌动。

北狄兵败之后,大批降兵被集中看管,虽无兵器,却人心浮动,不少人依旧心念北狄,蠢蠢欲动。

此前便有过小范围骚动,如今听闻关内戒严,更是人心惶惶,隐隐有哗变之势。

负责看管降兵的将领匆匆来报,语气焦急:“殿下,降兵营内有人聚众喧哗,口出怨言,怕是要闹事!”

陆昭衍闻言,只是淡淡道:“带路。”

他孤身走入降兵营,没有带护卫,没有摆皇子威仪。

篝火旁,一群北狄降兵见他前来,先是骚动,随即露出警惕、敌视、甚至暴戾的目光。有人暗中握拳,有人低声咒骂,气氛一触即发。

“你们心中不服,本殿知道。”陆昭衍站在篝火前,声音温和却有力量,穿透喧闹,“你们思乡,念家,怕被屠杀,怕被奴役,怕此生再无归期。”

降兵们一愣,喧闹渐渐停下。

他们以为来的会是一个挥刀杀人的将领,没想到,却是一个一眼看穿他们心思的皇子。

“大靖与北狄,已立和约。”陆昭衍继续道,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只要你们安分守己,不生事端,不勾结乱党,待边境彻底安定,便会分批放你们归乡。”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

“但若是有人,想借边境动乱,勾结内奸,谋害主帅,挑起战火——那便不是归乡与否的问题,而是死无葬身之地。”

温和的话语,却带着帝王之家独有的威严。

降兵们脸色微变,无人再敢喧哗。

他们看得出来,这位二皇子看似温润,却绝非软弱可欺。

更重要的是,他们信他。

自他来到边境,从未苛待降兵,不杀不辱,按口发粮,治病救人,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得起“民心”二字。

陆昭衍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开。

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入降兵营中:

“安分,便能活。作乱,必死。”

一句话,平定了一场即将爆发的骚动。

消息传回中军帐时,谢临渊正在灯下翻看布防图。

听到将领的禀报,她指尖微顿,抬眸望向帐外夜色。

这个陆昭衍,永远都能以最温和的方式,解决最棘手的麻烦。

他从不与她争兵权,不与她抢功劳,只是默默替她扫平前路所有障碍,挡去所有纷扰。

谢临渊沉默片刻,低声道:

“知道了。让他小心。”

短短五个字,没有多余情绪,却已是她能给出的最直白的牵挂。

帐外夜色渐深,旧伤的疼痛愈发清晰。

谢临渊缓缓坐下,左手不动声色地按在左臂伤口处,指腹隔着衣料,轻轻抵着那一片隐痛之处。

她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只是微微垂眸,长睫掩去眼底一丝疲惫。

不多时,帐外亲卫端着东西进来,躬身道:“主帅,殿下吩咐属下送来的坐垫与热汤。”

一方柔软的绒垫,一碗温度适宜的驱寒热汤,不烫不凉,刚刚好入口。

亲卫放下东西,便躬身退下,没有多说一个字,没有多问一句话。

仿佛这只是军中寻常照料。

谢临渊看着那方绒垫与热汤,沉默良久。

她知道,这不是寻常照料。

是有人看出来她久坐伤疼,看出来她受寒体虚,却又不愿戳破她的骄傲,便借着手下之手,悄无声息地送来温暖。

不问,不说,不碰,不张扬。

却事事皆在她心上。

谢临渊轻轻抬手,捧起那碗热汤。

温热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深夜的寒意,也悄悄熨帖了她那颗冰封多年的心。

她沉默地喝完汤,将绒垫垫在身下。

柔软的触感,缓解了久坐的不适,伤口的钝痛,似乎也轻了几分。

帐外,陆昭衍站在阴影之中,看到亲卫安然退出,看到帐内灯火依旧明亮,才轻轻转身,继续去巡查下一处布防。

他不需要她知道,不需要她感激,甚至不需要她记在心上。

只要她能少疼一分,少累一分,便够了。

后半夜,影七再次匆匆入帐,神色凝重。

“主帅,殿下,截获密信。”

一封被火漆密封的密信,从刺客藏身之处搜出,上面字迹潦草,加密暗语,显然是极为重要的情报。

谢临渊与陆昭衍对视一眼,各自收敛心神,上前查看。

帐内只留几名心腹亲卫,灯火压低,气氛压抑。

影七熟练破解暗语,一字一句,轻声念出:

“三日后夜半,风起时动手。目标:谢临渊。事成之后,禁军开城,宗室接应,拥立三皇子登基,北狄割三城……”

每一句,都让帐内温度再降三分。

谢临渊指尖攥紧,指节泛白。

果然和她料想的一模一样。

刺杀、兵变、栽赃、夺权,一环扣一环,步步杀机。

“宗室接应。”陆昭衍重复了这四个字,眸色沉冷,“密信中,可有名号?”

“有。”影七点头,声音压低,“信中只称——‘皇叔’。”

“皇叔?”

谢临渊与陆昭衍同时抬眼,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与凝重。

大靖如今,能被称为“皇叔”、且在京城有分量的宗室,只有一人——

安居京中,常年闭门谢客,不问政事,看似淡泊名利,实则底蕴极深的靖王。

谁也没有想到,这位从不参与朝局争斗的皇叔,竟然会是三皇子背后的人。

“柳家、三皇子、北狄、靖王……”谢临渊低声念着,心头一片冰凉,“这盘棋,比我想象的还要大。陛下被蒙在鼓里,以为只是皇子争储,却不知,整个京城,早已被一张大网笼罩。”

“靖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要颠覆朝局。”陆昭衍语气凝重,“他手握宗室兵权,又暗中联络禁军,一旦我们在边境身死,京城之内,无人能制衡他。三皇子不过是他推到台前的棋子,等到大局已定,取而代之,易如反掌。”

帝王之家,最狠不过人心。

谢临渊沉默。

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十七年,她女扮男装,披荆斩棘,以一己之力,撑起朝堂安稳,护住边境太平。

她挡过明枪,躲过暗箭,斗过权臣,战过外敌。

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孤身上路,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风雨。

可此刻,面对着这张覆盖天下的大网,面对着层层杀机、步步凶险,她第一次,没有觉得孤立无援。

因为身边,站着一个陆昭衍。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年。

陆昭衍正低头看着密信,眉眼温润,却神色坚定,周身没有半分惧意,只有破局的沉稳。

仿佛只要与她站在一起,便没有闯不过的关,没有渡不过的劫。

谢临渊心头微动,轻声道:

“陆昭衍。”

这是她第一次,在正式议事之时,直呼他的名字,而非“殿下”。

陆昭衍抬头,看向她。

灯火之下,少女眉眼清冷,却不再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眼底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与信任。

“我在。”他轻声应道。

只有两个字,却重如千钧。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深情告白,只是简单的一句“我在”,便足以让她心安。

谢临渊看着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

“这一局,我们不能输。”

“我们不会输。”陆昭衍直视着她,目光笃定,“三日后,他们既然送上门来,我们便将计就计,一网打尽。落霞关,就是他们的埋骨之地。”

“好。”

一个字,落定乾坤。

两人不再多言,低头看着地图,指尖在地图上轻点,一步步布置陷阱,一步步设下埋伏。

你一言,我一语,思路相通,默契天成。

没有争执,没有迟疑,没有猜忌。

君臣之礼犹在,心却早已连在一起。

帐外,夜风呼啸,卷起落霞关的风沙。

暗影涌动,杀机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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