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后来还有客户给他发送偷偷扫描的文件,一份几百页的文档,姚解翻译下来价格远超正常翻译行业开出的价格。
他原先怕第二天就被网警找上门,还会心惊胆战地晚上睡不着觉,给自己本就失眠的夜晚更添一重诱因。但习惯之后就是一套平淡无奇的交接流程,谈好价格、期限和汇款方式,让对方支付定金,正式干活的时候找许多参考资料,就普通的线上办公一样,没什么区别。
大四下学期几乎没有课程,除了递交论文和修改,姚解就很少回到学校了。他在自己的那间出租屋里也没什么社交,熬夜干活,第二天睡到下午,起来洗漱,打开冰箱做一顿简单的饭菜。
如果冰箱里食材不够了,姚解就骑车去附近的超市一次性买齐一周所需的物品。要是容霄辉想过来吃一顿,姚解就会抽个时间把家里收拾一下,而不是从天微微亮时睡到下午。他的家并不特别脏乱,但的确会出现很多烘干完的衣服全丢在沙发上的情况。
那不太适合容霄辉走进来看见。容霄辉不会微妙地批评姚解的生活方式,他会过去默默地帮姚解把衣服叠好。这比直接批评姚解还要让他尴尬。
某种程度上容霄辉很会教育小辈,他知道在这些小事上说教姚解只会让这个和自己不亲近的弟弟厌烦。不如用行动。
像姚解脸皮那么薄的人怎么受得了容霄辉给他叠贴身的衣物,即使那已经洗干净烘干了也一样。于是之后这种令人窘迫的场面就再也没有发生过了。
抛开容霄辉旁敲侧击问过他的就业问题不谈,毕业前夕院里跟姚解谈话问他日后的学业安排。他其他项目的指标都不够,卡在了保研线之外,但主课成绩很好,如果考本校的研究生会有很大的优势。
但姚解想了想还是不愿意再在学校这样封闭的环境中度过三年。即使他自己在出租屋的环境也足够封闭。当然,这也不是最主要的原因,他对于学术早已没有那么强烈的渴望。
他更想要钱,过自己的生活,没有人打扰,这才是他当下最想要的。如今看来,他的三个愿望没有一个实现。
积攒的收入被理所应当地定性为非法所得没收了,加入应急管理处后他的工资很符合编外劳务派遣的身份,每个月两千六百八十块钱。
他也没有构建起自己的生活,频繁外派,蓟阳的出租屋好像也成了他外出落脚的快捷酒店。除了应急管理处的那些人,他也没有在蓟阳建立起更多社交关系。
至于第三个没有人打扰,那就更可笑了,打扰他的人事物几乎令他应接不暇。
如果不是容霄辉委托杭丈青带给他的这份文件,他其实没有那么频繁地想起被拘留的那段日子。说来也有点好笑,当他待在审讯室的时候,他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姚解觉得自己的生活变得相当奇怪。理智上,他清楚自己被抓是一种概率上的事情。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但只要没有发生,他就能当不存在,继续过着家和超市两点一线的独居生活。
他所拥有的一种安全的生活突然被外部力量摧毁了,但怪罪不了任何人,归根到底,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想起和容霄辉一起吃晚餐闲聊,想起要答辩时容霄辉抽空送他到学校,这种日子就好像他上辈子的人生。他没有珍惜,如果他选择一份合法的工作,他可能租不起蓟阳市的房子,最起码不能单独承担这么大的面积。
他可以去向容霄辉借钱,甚至去向姚朔仪要钱,但姚解的性格决定了他不会这么做。又想大手大脚地花钱,又不愿意丢掉面子,有一个赚快钱的路子摆在他面前,他就义无反顾地一头扎了进去。
被容霄辉捞出来进入应急管理处后,随着生活步入了繁忙的工作,他在拘留所的记忆也有点缺乏真实性,这也像上辈子的事情。结果现在又迈入了一个他以前从未想象过的阶段。
这么看来在他短短的人生二十余年几乎过了四辈子,那实在比别人要划算很多。
然而,人生一如既往地就像有一个绞索套在他的脖子上,他不挣扎时,感到硌得难受,呼吸和吞咽都异常困难。于是他想要脱离。但每次想努力挣脱时,绳索却越来越紧。
他第一次挣扎,想要离开那个早就名存实亡的家,离开慧兰园小区,迎接他的是一场彻底的“遗弃”。上上次想要挣扎,把自己送进了拘留所。而上次的尝试更是让一直私下照拂他的容霄辉陷入了植物人的境地。
每次挣扎都滑入了更糟糕的处境。毫无疑问,他确实是努力错了方向。
但到底哪个方向才是对的?当绳索就在脖子上的时候,朝哪里动弹都好像非常糟糕。
姚解自嘲一笑,继续往下翻阅文件。在容霄辉参与其中之后,姚解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没有被判刑,而是签署了一份劳动改造协议。
他也没有被特别严苛地审讯过,这就导致他手头上的信息极少。他甚至都拿不准自己到底是由于哪一笔交易被抓到的。毕竟,他经手过的非法文件或图像及音频等内容实在太多了。如果有一端出现问题追查到他头上,就是让他回想起来,他都要回忆好一会儿。
他也想过是不是由于黑影。他在被逮捕的半年前翻译过几个不同寻常的监控内容。附带的音频噪音极多,发给他的人说是英文,他只能从监控画面内那些人的口型辅助判断。
但翻译出来的东西非常奇怪,有一个词被大量重复了。英文是Dark Sun Effect,姚解对此闻所未闻,他本以为这可能是什么经济学上的术语,但他去网络检索了一番,都是无关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