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世界以一种怪异的方式重新恢复了秩序。
林国栋被捕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到城市的每个角落。本地新闻滚动播放着“知名企业家涉嫌多项违法犯罪被采取强制措施”的简讯,报纸用整版篇幅分析林氏建材的倒塌对本地经济的影响,街头巷尾的人们在早餐摊前、公交车上、超市排队时,压低声音交换着各自听来的“内幕消息”。
郑皖蚺走在这些议论声中,像走在透明的玻璃罩里。她能听见那些声音,能看见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但一切都隔着一层薄薄的、名为“幸存者”的屏障。
学校里,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那些曾经跟着林念婉欺负她的学生,现在见到她时会匆忙低下头,像受惊的鹌鹑;那些曾经冷眼旁观的老师,会在走廊里主动对她点头微笑,笑容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歉意;而更多的、沉默的大多数,看她的眼神里混合着好奇、敬畏和一丝隐约的恐惧——仿佛她不是那个被霸凌了三年的女生,而是什么能召唤风暴的神秘存在。
郑皖蚺不在乎这些目光。
她照常上课、复习、做题。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减少:5,4。
像生命沙漏最后几粒沙,每一粒都沉重得能压弯脊梁。
周四下午,距离高考还有三天。
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李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摞准考证。
“同学们,”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高考准考证。发下去后,请仔细核对个人信息,有任何问题立刻告诉我。”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传递的沙沙声。
郑皖蚺接过自己的准考证。
白色的卡片,上面印着她的照片、姓名、考号、考场信息。照片是高一入学时拍的,那时候的她还没有被霸凌磨去眼中的光,嘴角还带着一点羞涩的笑。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像在看另一个世界的人。
“另外,”李老师清了清嗓子,“学校决定,明天开始放假,让大家在家自主复习,调整状态。大后天,也就是6月6日,下午三点,请全体同学回学校,我们统一乘车去熟悉考场。”
放假。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种紧绷的东西。
教室里响起压抑的欢呼声,又迅速平息——毕竟高考还没开始,庆祝为时过早。
郑皖蚺把准考证小心地夹进透明文件袋,放进书包最里层。
放学铃响了。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座位上,看着同学们匆匆收拾书包,三五成群地离开。教室渐渐空下来,只剩下值日生打扫的声音。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粉笔灰在光柱中飞舞,像细碎的金屑。
她想起高一开学第一天,也是这样的下午,她坐在这间教室里,怀着对高中生活的憧憬和忐忑。那时候,林念婉就坐在她斜前方,回头对她笑了笑,说:“我叫林念婉,你叫什么?”
很平常的开场白。
谁也没想到,后来会发生那些事。
“郑皖蚺。”
一个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抬头,看见陈宇站在教室门口,背着书包,夕阳在他身后镀上一层金边。
“你还没走?”他问。
“马上。”郑皖蚺收拾书包,“有事吗?”
陈宇犹豫了一下,走进来,在隔着一个座位的地方坐下。
“我听说……”他顿了顿,“林念婉也回来了。”
郑皖蚺的手顿了顿。“什么时候?”
“昨天。”陈宇说,“她爸出事,省城那所私立学校把她退回来了。她今天来办转学手续——不是回我们学校,是转到三中。”
三中。那所位于城市另一端、以管理松散闻名的普通高中。
“她……怎么样?”郑皖蚺问,声音很平静。
陈宇摇摇头。“我没见到,听德育处老师说的。她来办手续时,一直低着头,不说话,脸色很白。”
郑皖蚺想象那个场景。
曾经众星捧月的林念婉,低着头,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中办转学手续。
像丧家之犬。
“她妈呢?”她问。
“听说病了,住院了。”陈宇说,“林家的资产都被冻结了,房子查封了,车也扣了。她们现在……好像住在亲戚家。”
郑皖蚺沉默了一会儿。
她以为自己会感到快意,会为仇人的落魄而欣喜。
但没有。
只有一种沉重的、空茫的疲惫。
像跑了太久太久的马拉松,终于冲过终点线,却发现终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荒芜。
“郑皖蚺,”陈宇看着她,“你……不恨她吗?”
恨?
郑皖蚺想起前世。
那些被关在厕所隔间的午后,那些被逼喝下脏水的黄昏,那些被拍下裸照的寒冬,那些被谣言淹没的日夜。
恨吗?
当然恨。
恨到想撕碎她,想让她尝遍自己经历过的所有痛苦,想让她也体会从高楼跳下时,那种万念俱灰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