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锦在宿舍练到大半夜后,早上醒来后再回了趟白鸽。这是陆启要求的,塔清点物资、完成结算,慢的话三天,快的话一天就能有结果,效率很高。
刚踏入白鸽时,江锦感到有些意外。
昨天离开时,大家沉醉在再次大获成功的喜悦之中,连陆启都不管不顾了,喝得烂醉如泥,加上前几天的经验,江锦以为大家还睡着。
但他抵达时,却是个个精神抖擞,最奇怪的是,大家一直盯着他看。
江锦被盯得浑身发毛:“怎、怎么了?”
艾丹和大汉们都没有回答他,脸上毫无表情。
然后,陆启一脸冷漠地走了过来,两手背在后,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到、到底,发生什么了?是塔的结算出现问题了?还是物资?”江锦后退半步,心里打鼓,莫不是没把那吊坠上交的事被陆启想起来了?
闻言,陆启拧了拧眉,把身后的东西拿了出来。
“噗”的一声,彩带漫天,纷纷扬扬,落在了江锦身上。
“江锦,欢迎你加入白鸽——!”大家围在江锦面前,欢呼与笑声交织,全然没了方才的严肃。
江锦呆愣在原地,许久都没能回神。
“啊哈哈哈你这是什么表情!”艾丹扶着江锦的肩膀又摇又推,大笑道:“怎么样?开心吗?我们想给你个惊喜!”
被拧动礼花筒时发出的气音吓到的江锦无力地想:这像惊吓多一点……
陆启捧出来一个蛋糕,招呼江锦,“别愣着了,主角快来切蛋糕!”
江锦把挂在嘴唇上的彩带摘下来,走过去拿了塑料刀。
蛋糕造型独特,下方是蓝色奶油铺底、有金箔点缀,上方是一只白鸽鸟展翅飞翔,姿态栩栩如生。寓意公会从此凌云高飞。还真是有点令人舍不得切开。
被众人殷切的目光所包围,江锦把蛋糕切成等份,后有些不好意思:“你们,怎么……”
“给我们的大功臣一次单独的庆祝!”艾丹道,“前两天赶着再入林没逮着机会,今天给你补上!”
“其实……不用的,那是我该做的。”江锦面露窘迫,“前天晚上都庆祝过了。”
艾丹看得出来,江锦心里肯定高兴的,只是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便捉弄他:“这里是简陋了点,等咱们以后换据地了,叫上乡亲父老,再给你办个倍儿体面的!”
“不不不用了。”江锦的样子尴尬得可爱,众人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大汉们从冰箱里端来大块大块的肉,都是原切的,脂肪纹理均匀,品质上乘。除了肉,还有挂着水滴的蔬果,个顶个的鲜嫩,光是一见,红绿相称,便能想象到落入嘴里何其清甜爽脆。
这么多而大的分量,那价钱能顶江锦在博物馆打扫好多天。可是,江锦觉得,他值得吃这么好的,齐心协力配合他的大家也值得。
大功臣没有坐着等开饭,江锦和大家一起把肉菜切开、串成串,又去外头烧炭生火。
他过来时快十点了,张罗完刚好是午饭时间。
肉块在炭火上冒着油花,发出“滋滋”的响声,一股浓郁的肉香飘散。
等着烤串烤熟时,大家先碰了个杯,预热下气氛。
“前晚对不住了啊,使劲儿灌你酒。”艾丹抱歉道:“今天给小江庆祝,咱们就不喝酒了啊。茶、汽水、牛奶,啥都有,尽管喝!”
“叮”的一声,江锦和艾丹碰杯,看了周围一眼,确实大家杯子里都没有酒,像是反了过来、大人学小孩样,喝小甜水。
觉得滑稽之余,江锦还有些感动,因为大家在乎他的感受。
除了喝的——即使他们没说,其实他留意到每样烤串里还专门分出几串单独的,最柔嫩的肉加仅少量的盐,不是照顾他的口味,是什么?
不多久,烤串都好了,拿铁盘摞成一座小山,放在了桌上。
众人大快朵颐起来,陆启给江锦递好吃的喝的,突然道:“江锦,趁大家都在,有些话我想对你说。”
这样说,一定是很郑重的话,江锦放下烤串,也正色道:“好,你说。”
“江锦,我其实一直很想向你道歉,因为白鸽之前那个内斗的死样子,相当于我和艾丹他们轮流折磨你,你明明不需要承受这些,但你还是承受了,且没有过任何怨言。我真的……很过意不去。”
陆启突如其来的这番话,字字真挚,让江锦一时不知怎么接好。
接着,陆启和艾丹交换了个眼神,艾丹也道:“小江,我也要向你道歉。除了陆启说的,还有第一次入林时,是我利用了你,让你只能直面荆棘的威胁。第二次,所有的压力都在你身上,我们都没帮上你什么忙。”
艾丹说话时,其他大汉也停止进食,耸拉着脑袋。所有人都清楚,如果不是江锦,那大家现在很可能在塔的调解室里,被其他公会的人一人一滴口水地给淹死。
江锦把众人扫过一遍,才终于明白,比起给他庆祝,给他道歉才是重头戏。
这么多好吃的,他没吃过,大家以前穷得响叮当的时候就更没吃过了。再难得的山珍海味,要是没有心情享用也等同于味同嚼蜡,岂不也是种浪费?
江锦摆手,道:“大家别这样。我想着要留在首都,白鸽是我唯一的机会,我肯定要拼尽全力。”
见江锦宽宏大量,艾丹松了口气,忽而笑道:“小江,刚才那蛋糕,我和陆启还争论了下呢。”
江锦看向陆启。
“我说江锦出了名,说不定会改变主意,不想在白鸽里呆着了。”陆启道,“所以艾丹说先拿蛋糕给你惊喜的时候,我觉得有点先斩后奏的意思,怕你下不来台,不好意思拒绝我们。”
刚才彩带满天飞时,他们确实奋力地喊了一句“欢迎你加入白鸽”。
艾丹打趣道,“还好你只是愣住了,没有犹豫,不然尴尬的就成了我了。”
陆启瞪了艾丹一眼,抱歉道:“我们心里没有底,怕你回去这两三天就被挖走了……所以还是想先试探试探你的意思。”
“如果我表现出拒绝呢?”江锦好奇。
“那就把仓库里的酒都拿出来,喝酒解闷!”艾丹的意思是,再舍不得江锦,也不会勉强他留下来。
陆启坐着换了个方向,正对着江锦,谨慎道:“江锦,这两次入林后,让我们看清了很多事情。一是我们自己要反省,二是……江锦你真的很好很好。”
“你足够坚定。在森林里比任何人都厉害。”艾丹也感叹道,“那些等级比你高的哨向,不如你多多了。”
紧接着,陆启看向江锦,问道:“身为会长,我想诚心诚意地问你,你愿意加入我们白鸽公会吗?”
江锦怎么都不会想到,今天会收获一大堆天花乱坠的赞美,在以前他哪敢想。所以,霎时不知怎么组织语言回应好。
见江锦嘴唇微启,欲说不说的模样,陆启心里便犯嘀咕了,他再进一步道:“江锦,你没来之前,我一直以为有句话怪恶心矫情的。那句话叫‘我们是一个团队’。可我现在觉得,这句话很适合成为白鸽日后的愿景。”
说罢,陆启似是感到害羞,下意识地想挠挠鼻子。
艾丹笑了一声,“现在说也挺恶心的其实。”
“小江,我和陆启过去的事不好说一笔勾销,但怎么说也该先停战。以后的事呢,呃,”艾丹使用了一个很不恰当的比喻,“再恩爱的夫妻之间都难免有矛盾,所以我不能保证不怼回去!但我保证以后吵完一定原谅对方、不记仇!”
“呵。”陆启听得整张脸都僵硬了,“真是谢谢你的宽宏大量了。”
紧接着,艾丹应该是给下属们使了个眼色或是做了什么手势,听得大汉们纷纷雀跃道:“像小江这样的哨兵简直是小天使啊!”“吵架了我谁也不站!吵完了我再说话!”“我也我也!我也答应!”“咱们白鸽以后就像今天这样,团结友爱!一致对外!”
大家的话像一大团棉花,从江锦微张的嘴唇缝隙里钻了进去,堵得他喉头鼓鼓的、酸酸的。
先前那剑拔弩张、朝空气里点火都能爆炸似的白鸽公会,竟然为了留他下来,而主动谋求如此大的改变,拿以后来做承诺。
江锦要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长久的时间,来消化这一切。
他不禁想起以前的许多事,一幕又一幕,清晰无比地在他脑海中逐一闪过——先是在圣所被排斥,来到首都后是被塔、被金诚轮流欺负,从没有人对他说过一声抱歉。
他明明高度自省、与人为善,从不主动伤害别人,却成了承担所有痛苦的最后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