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他会想，如果是有错，那就是他觉醒为D级的错。可又有谁，是带着真正的错误降生于世的呢？

于他而言，感到失望难耐是家常便饭，是和呼吸一样简单的事情。

甚至可以冷漠地说，来白鸽不为别的，是为了在首都生存下来，通过努力工作换取美好的生活，其余的他可以不在乎。

这与令桥、张束或是阿璃都不同，他可以或是萍水相逢，或是选择与他们见或不见，但白鸽不同，加入了白鸽，就要钻营与白鸽成员朝夕相处的方法。

所以他做好了一直在陆启和艾丹之间做和事佬的准备。为了生存，别无他法。

可现在，他似乎获得了一些出乎意料的、额外的东西。

江锦不由得想起路灵昨天刚说过的那句话——等你和白鸽的人熟络了，他们也会关心你的。

这是被一个团体真正开始接纳的感觉。

陆启用很温和的眼神看向江锦，“怎么样？你现在可以卸下心理负担了？”

江锦笑着点了点头，但他不喜欢把泪水亮给别人看，赶紧吸了吸鼻子，把红热尽快退却下去。

最终，江锦道：“我愿意加入。”

众人长叹了口气，那心情甚至比找到地下室时更加畅快。

“谢谢你，小江。”艾丹拍着江锦的肩膀，诚恳地坦白道：“其实，我们也有私心的，没有你，我们不可能过上好日子，但刚才我们说的话都是发自真心，约好的都会做到，一定不骗你。”

“我明白的。”江锦想起来路灵的金句，开玩笑道，“我也许能去别的公会，可我肯定不是等级最高的那个。但在这里，我是。被你们捧着，好爽。”

江锦鲜有这么直率坦诚的时候，有大汉听了，乐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陆启算是彻底放心了，江锦的心已经对他们敞开了。

于是乎，往日如同一盘散沙的白鸽终于拧成了一股绳、形成了真正的团体。

餐桌前，大家无话不谈，多少过去的旧账被翻了出来，在热烈的氛围下，恩怨情仇也得一笑泯恩仇了。

众人谈论着、大笑着、起哄着，声波一浪接着一浪，许多赞美江锦的话语被创造了出来，疯狂地塞进他的耳朵里。

过于夸张的用词，江锦自谦起来便左耳进右耳出，其余的便落入他的心底，但时间久了，他还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江锦觉得有些郁闷，更想要静下来思考，他第一反应就是降低听觉，屏蔽掉大家忽大忽小的声音。

周遭一安静下来，他的某个念头立即浮上了水面——如果，路灵也在这儿就好了。

路灵好像只见过自己狼狈的怂样。

他在森林里怎么勇猛地对抗荆棘，如何排除薛净的干扰找到地下室，现在又是怎样被人捧着耳朵说尽好话的。很不凑巧，路灵都不在场，得靠他转述。

那关于他在白鸽转正的这一段，他要怎么转述呢？

是从简还是从繁？从简的话，路灵大概就感受不到他是怎么被捧着、现在有多得意的了吧？

他好像……不太能接受。

恰在这时，陆启推了推江锦的肩膀，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江锦下意识地就把听觉恢复，杯子碰撞的声音、烤肉滋滋响的声音、谈话的声音一齐涌入耳畔时，他有瞬间的耳鸣与恍惚，但很快缓了过来。

“怎么了？”江锦没把不适表现在脸上。

陆启兴致勃勃道：“你也说说呗，这两次入林给你最大的心得体会是什么？”

他们竟然会聊这种深入的问题，这让江锦有些意外。或许，人只有在茶足饭饱的情况下，才会想许多有的没的。

是江锦屏蔽听觉没有加入话题、失礼在先，他也就没有问，而是有些不确定地回道：“什么心得都可以吗？”

“是啊，没事，多离谱的事都不笑话你。”艾丹举着杯牛奶，道，“我们是团队，知无不言嘛。”

要是平日里，江锦是绝对不会说的，但眼下氛围好，他打心里和大家靠得亲近一些。

江锦琢磨了下，道：“我觉得……以后如果再有回收物资的任务，我们的行动是不是可以规范一些。”

“说得有道理。”艾丹几乎立刻就认同，“这次进去，即使我们做了预案，但好几个公会混在一块儿，实在太乱了。我们得总结总结经验……”

“我指的不是这个。”江锦道。

就拿江锦第一次踏入白鸽、没有打断陆启下棋的那件事来说，大家都知道他的礼貌是刻在骨子里的。

所以，见他打断艾丹的话，大家才感到惊讶。小甜水不喝了，烤串不吃了，都安静下来，等待江锦回答。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岂能在这时候反悔？

更重要的是，江锦看着众人有些惊奇的神态，内心并没有感到恐慌，反而静如湖水，他想对大家说实话。

江锦道：“我想的是，在回收物资的时候，尽可能保留建筑物原来的样子，减少对它的损害。”

“……这样啊。”艾丹顿了下，脸上是掩饰不住尴尬与疑惑，他身后的其他人也是，面面相觑、面露异色。

江锦还想再说什么，这时陆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觉得这个建议不错。等过几天连着其他问题一起加入讨论吧。”

显然，这是陆启在给所有人台阶下，艾丹和一众大汉马上点头应允，而后合力把话题从兴趣爱好扯到家长里短，就是离森林远远的。

下午三四点，江锦先行告辞，他要把时间挤出来，继续练习雕刻。

临走时，他本想帮忙收拾，但被陆启拒绝，还送他走了一段路。

两人来到路口，江锦道：“陆启，送到这里就可以了，你回去吧。”

“好。”陆启想了想，还是体贴道：“刚才那事，你不要放在心上。”

“嗯。谢谢你。”江锦的笑容平和而坦然，“其实，我倒希望是大家不要放在心上。我说那话，其实挺……”

不知江锦会说什么词，但绝对不会是褒义词，陆启摇了摇头。

“好吧。”江锦从命，乐观道：“但我不后悔说出口，我反而觉得说出来了，心里很轻松。大家没有反驳我，说明是在照顾我的感受。”

“你肯这样想就好。”陆启宽慰地笑道。

接下来的周五晚上和周六一整天，江锦都窝在宿舍里不出门，潜心练习。

周日大早，他在商业街和路灵碰上了面。

路灵一见他，本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有了片刻的诧异，因为江锦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脸上倦怠难掩。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路灵问道。

“练着练着，不小心就通宵了……”江锦一边打呵欠，一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鸡心盒，“路灵，你帮我看看，什么包装比较适合？”

路灵没回他，反而看得眼睛都直了，“这是什么？”

“呃……”江锦奋战了整晚，刻了大概三四十个，分明按照同一张图纸刻的，却个个长得不一样，只有他手中的这个勉强能看。

想了许久，江锦还是没为自己拙劣的记忆挽尊，只好实诚道：“我真的努力过了……”

他听到路灵似是微微叹了一声，后从他手里接过鸡心盒，前后摆弄着看了看，像是难以置信：“这怎么送得出去？”

“可我想送亲手做的。”江锦坚持道。

却不想，路灵道：“我帮你修饰修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