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和茉莉之间的对话清晰无比地落入了他敏锐的听觉中。接下来茉莉的一句话,令他停在了原地,猛地回头。
茉莉身体不适,艰难地道:“我、我不是茉莉,我不是……老师你不要再这样叫我了。”
“哎呀,你这孩子在瞎说什么呢。”值班老师立即捂住她的嘴,“等下见到爸爸妈妈、叔叔阿姨,可不能再说胡话了。”
话毕,在江锦清晰锐利的视线中,他分明看到茉莉那无神的双眸中流露出了绝望的神色,而后两眼一翻、两腿一软,倒在了地上。
“茉莉!”江锦挣脱保安跑了过去,众人也惊呼着她的名字。
“快通知她的父母来!”值班老师搂着茉莉道。
当茉莉的父母出现时,江锦惊讶得如同五雷轰顶——竟然是那对“骗子”夫妻!
尤其是那名男子,似是也没预料到会在福利院遇到江锦,定是想起了他打江锦的那一火辣辣的巴掌。
可毕竟女儿有事,男子的窘态也就闪现了一秒钟,很快和老婆站在了女儿床前,神色忧虑地听着值班老师交代事情经过。
江锦也在旁听着,怎么听都像是话里有话,到处在指责他的不是。
那对夫妻听了,表示本来茉莉吃了药能缓过来的话,也许就放他走了,但现在茉莉陷入了昏迷,用女子的原话就是:“不能跟你客气!”
她说完,整个身体都在发抖,她老公忽然暗中拉了她一下,似是示意她不要激动。
江锦的情绪没有任何起伏,恰好医生给茉莉检查完一遍,他便问道:“医生,茉莉怎么样了?”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感受到夫妻咄咄逼人的视线,故忽略江锦,对夫妻道:“冯先生、冯夫人,茉莉小姐没什么大事。之后不要刺激到她,静养个两三天,应该就没大碍了。”
闻言,除了江锦,在场却没有人放松下来,特别是冯氏夫妻,他们显然是有话要说。
“既然我女儿没什么事,那你就赶紧走吧。”冯先生说这话时,并不直看江锦的眼睛,似是心虚得很,“我们冯家豁达大度,放你一马。以后好好做人吧。”
这话说得道貌岸然,但在江锦听来却类似于滑稽的无厘头。
比起怕他把掌掴的事戳穿、在大家面前落了面子,这位冯先生现在应该更嫌他碍事。要是氛围再轻松点,江锦都有点想笑。
不过,总归是茉莉没事了,江锦习惯吃亏的人,也懒得和这两位计较,带着许多个疑问和碎掉的鸡心盒吊坠,匆匆离开了医务室,从前院大门离开。
路灵就在门外等着他。
“怎么样?”路灵问得很宽泛,怎么答都可以。
“茉莉没事了。”江锦耸了耸肩,别的也不多说。
“我说你。”路灵纠正,“你熬夜做的礼物。”
“就……也没办法。茉莉愿意的话,我可以再做,只要她身体健康。”江锦脸上无奈着,其实心里很高兴,路灵是在关心他。
听着,路灵的神色柔和了些,“和我说说,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好。”江锦正有此意,他看了看周边,建议道:“别走太远,就在附近聊,我想继续留意福利院里边的动静。疏导室的话……”
“再说吧。”路灵道。
两人便在福利院旁边十多米的地方,找了个咖啡厅,在隐私性良好的包间里坐下。
事无大小,江锦按照时间线,把所有关于冯家的事都告诉了路灵。
关于冯家的事情,其实有两件,一是在森林中被荒废的鸣飞山庄,二是出现在福利院、有诈骗嫌疑的冯氏夫妻,以及他们的女儿茉莉。
随之而来的就是疑问在不断堆积,江锦一时不知道从哪儿问起好。
比如,茉莉如果有父母,那为什么会居住在福利院?
比如,那对冯家夫妻是否就是鸣飞山庄主人冯氏的后人?
再比如,茉莉为什么摸到茉莉花的雕刻后会避之而不及的样子、又为什么会说“我不是茉莉”这样的话?
江锦还是把落脚点先放在茉莉身上,“那会不会是她病发时的呓语?”
路灵摇了摇头,“你还记得几天前,我本来和你有话说,但你和我说了茉莉的事之后,我就把那事先摁住不动了么?”
“记得。”江锦一下子没绕过弯来,路灵当时想和他说什么事?
“那时,茉莉的事让我想起了一件事。”路灵目光如炬,“据说,游鱼症患者,成年后觉醒为哨向的几率,要比自然觉醒率要高出三到四倍左右。而且在觉醒前,患者就已经拥有精神图景了。”
江锦几乎腾地一下就要站起来了,这是一个重大的突破口,他在之前从未听说过。
如果说,现在所有的线索缠绕成乱糟糟的一团,那这个消息就是那个打死所有线的结。
一般来说,哨向是觉醒后才会拥有精神图景,但要是一个人在孩童时期便拥有了,那不就是妥妥的哨向后备役么?
江锦不敢细想,迟疑着问:“这是真的吗?你从哪里听说的?”
“这件事并没有被大众所熟知。是我还在傅家时,偶尔听到的。”路灵笃定道,“能进入傅家的消息,有真有假,但假的几率一般不超过1%。”
江锦垂下了眼。听路灵这样说,那就没有怀疑的必要了。
“我猜测,那对冯氏夫妻,应该不是茉莉的亲生父母。他们想通过领养茉莉,来达成别的什么目的。”路灵道,“茉莉或许是游鱼症患者里边最有可能觉醒成哨向的那一类人。”
听着,江锦就想起那对夫妻说过的话了——“我们有办法、有后路!”
难道说,茉莉就是他们口中的办法和后路吗?
光是想想,江锦便觉得悲哀与愤怒,怎能把一个身患疾病的小女孩当作实现目的的工具呢?
可是,前天他破解了别墅地下室的谜题,因此大赚了一笔,在白鸽、甚至在首都公会的名声直线上升,不用再漂泊在外了。
而那对夫妻、特别是冯夫人见到是他,想到自己祖先留下来的宝贵遗产被抢了个精光,唯一的指望也和他扯上了关系,才那么怒不可遏,差点控制不住自己,是否也情有可原?
顿时,江锦的心像被人揍了一拳一样,又涨又痛,他有些自欺欺人地问道:“他们……真是鸣飞山庄冯氏的后人吗?”
“不是没有可能。”路灵理性地提醒他,而不是安慰,“不然,那个男人为什么非得跑那么远打你一巴掌呢?”
“可是这也太……”江锦完全无法把那对夫妻和那座别墅的主人联想在一起。
“也许他们有自己的苦衷。”路灵淡然道,“你想知道真相的话,就得去查、去问。”
在旁人听来,路灵的话像是逼迫江锦面对现实,可江锦知道,他是在善意地提醒。
因为路灵自己就是这么做的,顶着铺天盖地的恶意和压力,都要回来首都寻找一个真相。
平时也许只是感叹一下,到了现在,江锦是由衷地钦佩路灵的勇气。
这很难,非常难,可先不论其他的,这事情关乎茉莉,江锦不愿置之不理。
他决意道:“好。我一定要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