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昨天煲的汤还有剩,都冻在冰箱里,闻人晏枭打算热了一起喝,反正留到明天都没人处理,倒了多可惜。
“走神了?”
“嗯。”他承认得大大方方。
“咱俩聊聊?”
怕他分心,途凝蛰在旁边跟空气似的,不吭声也不动,厨房里寂静得只有“哒哒哒”的切菜声。
闻人晏枭嫌这氛围放家里太尬了。
“我怕你分心切到手。”
“你对我的厨艺就那么没信心?”
“……你要问什么?”
“你是真有钱吗?”
其实这会儿问他这些,闻人晏枭藏有私心,切菜的动作让他可以不抬头,这样途凝蛰总不能看到自己的表情了吧,还挺自在的。
要回答问题的人正倚靠着厨台,维持着抱臂姿势,他在思考怎么回答这个犀利的问题。
手上是刚热好的玉米,用筷子戳进中间芯里端着吃,糯玉米,算不上太甜。
“好吃吗?”
“嗯,汤也好喝,甜甜的。”
“我妈煲的,我还没学成,学成你来品鉴下。”
“那谢谢阿姨,也谢谢你。”
闻人晏枭笑笑,没有催他回答问题,给对方留了足够的思考时间。
“假有钱吧,有钱的是我妈,她开心了给我多少我就有多少,加上不夜侯赚的,我能自己养活自己。”可能也是想到了自己衣柜里的昂贵衣服,什么范思哲爱马仕路易威登,消消乐似的拿出来穿,他继续补充,“你看到的那些东西都是我妈寄回来的,她这些年人在国外,心里老惦记我。要我自己来,几十块钱多批发几件就够了,穿什么牌子货。”
那跟我差不多,挺省。
闻人晏枭知道这种事都是有来有回,算是不打自招吧,说得轻松:“车是我爸的,我妈没驾照,我哥不想开,自然而然留给我了。我们家现在谈不上有钱,就那样吧,安稳生活的同时也能负担起自己的喜好。”
听他这么说,途凝蛰还以为他父亲不在世了,自知冒昧,打算转移话题。
结果闻人晏枭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猛得直接自揭伤疤了。
“我爸在牢里,刑期七年,他留下的公司现在是我妈和我哥在经营,算是起死回生吧。”
“……”
闻人晏枭猜到了他说不出话,死了爹人家能好心说声“节哀”,爹入狱,所有人就指着他鼻子骂,说这冷血基因必定传给下一代。
“我问过我哥,我说‘哥,公司的事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因为我知道,他不喜欢金融,也不喜欢应酬。但他告诉我,那毕竟是爸妈的心血,我学不来就他来学,没关系的。”
其实最后闻人岚烟还说什么:你尽管做天真的小时就好了,累的事哥哥担着,轮不到你。
但这话对着别人说太矫情,闻人晏枭就没开口,也算是哥俩之间的小秘密。
他安慰似的勾了勾嘴角,看不出有任何勉强:“不知道说点什么吧,没关系,你要真说些什么反而是我接不上。”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艳红的辣椒入锅,和锅底的热油碰撞,瞬间响起滋滋的油渍声,豆瓣酱的鲜香随之弥漫开来。
“因为我相信你,也信你能懂我。”
“……你放辣椒了。”途凝蛰眉头紧皱。
“我看你吃烤肉那天沾了很多酱,应该不喜欢清淡的东西,所以加了点这个辣椒调味,这样炒吃着会更香。而且这种辣椒不辣,你就当它是装饰用的,信我。”
不等他提醒,途凝蛰就自觉往后撤,避免被热油溅到:“那天在烤肉店我就想问,为什么看到纹身之后,对我那么信任?”
“……”闻人晏枭没有马上告诉他理由,而是令人摸不着头脑地跟他谈起电影,“你看过《奔腾年代》吗?就是那部关于赛马的。”
途凝蛰说没有,但看过博主拉片。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扯了下眼前人的衣摆。
闻人晏枭点了两下头,用不出所料的语气接下去:“训马师建议查尔斯买下海饼干,再后来,瑞德骑着它赢了很多场比赛。有时间就一直往后看吧,看完你会懂我的。”
他们都是有残缺的商品,所以彼此共情。
千里马需要伯乐。
庸马同样渴望九方皋。
不能因为前者的存在,就斩钉截铁地折损后者的价值。
我的痛苦,几经周折也只有你能懂。
他感觉自己正被热流裹挟着,朝一条黑暗的大道走去,奇怪的是,他并不感到恐惧。
“你要相信,这世上有很多事是讲求缘分和天意的。”
他闭上眼睛,手里炒菜的动作也跟着慢了下来。
只因为在这一秒,途凝蛰从后拥住了他。
那怀抱无比脆弱,无比温柔,就像是极易破碎的月亮。
为什么那样形容月亮呢?闻人晏枭说不清。
过去的生活像牢笼,死死禁锢着他。
窥探夜晚的世界,只能靠牢房里那扇窗户。想要欣赏到月亮,需要恰好的角度,洁净的黑天,以及月亮自愿出现……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流逝的很多个夜晚,他不曾见过一丝月光。
得不到月亮的青睐,光芒就像不可索取的馈赠。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什么都看不到,或者只见些许云雾。这些都是常见的景象,没什么可意外的。
见到悬挂在夜空之上的明月,成为他岌岌可危的世界里,活下去的最后希望。
它无比珍贵,作脊椎支撑他脆弱的□□,作血液托举他飘渺的灵魂。
闻人晏枭很害怕,怕只要触碰到天边的些许朦胧,眼前所有的美好就会再度坠入黑暗之中。所以他只呆呆地仰望着,不为自己争取,放任一切得与失如沙砾般极速流逝。
然而,最近好像有些不同了。
盈缺常在,朦胧依旧,视野早已变得开阔敞亮。
他不再麻木,也不想失去,只盼得到。
闻人晏枭睁开眼,庆幸途凝蛰站在自己身后,这样他看不到自己眼眶里的失态,还有那罕见的错愕神情。
“我们有缘分,这点你要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