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转变又快又奇怪,我刚从宿舍出来,根本没法适应,便钻进书海里不再抬头。
高中刚开学的时候,一切都很顺利,没有无法适应的舍友,更没有斤斤计较的古板老师,我又以为,自己的生活会永远这么顺利下去。
然而上天再次抛弃这个由它创造的我。
九月下旬的周末,我在图书馆里借书,彼时,接到了陌生来电。电话那头的男人语气急切,慌慌张张地让我赶到某个地址,他说途嘉晴正在里面发疯,让我快过去把她带走。
我不知道她在干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蹬着共享单车的时候在想什么。我只是觉得,她肯定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她心里有数做事也有分寸,蛰伏那么久,不会抛下我就走的。
那地址是栋集团大楼,我仰视着它,看不出来有多高。不过只抬起手,我的手掌就能横在顶楼上,我轻蔑地笑笑。
高楼大厦也不过如此。
我刚踏进大厅,就看到跪坐在地板上的途嘉晴,她深黑的头发十分凌乱,地上到处都是文件,我所谓的父亲正跪在地上,慌忙地捡拾那些纸张。
旁边,是我未曾见过的一对母子,母亲明显疲惫,将痛哭流涕的儿子搂在怀里。她同情地看着途嘉晴,没有任何阻拦。
听到脚步声,那个男孩带着满脸的鼻涕和眼泪奔向我,最后几乎是撞在我怀里。
他拼命地摇晃我的手臂,哭喊道:“柳凝蛰!我求求你了!把你妈妈带走好不好,好不好!我给多少钱都可以,不要让她带走爸爸!”
看到他的脸我才反应过来,这是我们学校那位出了名的富二代,跟我同级,走后门进来的,平时总喜欢仗势欺人,名叫柳无束。
为人和名字的确般配,无拘无束,不管不顾。
“求求你了!管管你妈吧!”
他的指甲嵌进我的皮肉里,疼得我猛地甩开了,果不其然,流血了,伤口不深不浅。
我没有吭声,抬头望向途嘉晴,她继续撕着地板上的文件,笑得无奈,脸上似乎还有泪痕:“柳无束,没用的,他也是凝蛰爸爸。而且他叫途凝蛰,跟我姓,对这些事一概不知,你求他真的没用。”
“贱婆娘闭嘴!”柳无束松开我的手臂,冲到途嘉晴身边,揪住她的衣领不住摇晃,“你个小三有什么资格破坏我的家庭,要不是当初你勾引我爸爸,现在会是这样吗!你他妈要不要脸!”
小三……故事是这样的走向吗?原来我是非婚生子女,我是影视剧里那位见不得光的小三之子。
出于对母亲的保护,我没有任何动作,像被钉在十字架上那样站定在原位,笃定地与途嘉晴对视。
她没有摇头,我却明白了她对我的明令禁止。
我再清楚不过,她不愿意我插手进来这事。
途嘉晴笑着踹开柳无束,心里怨这傻逼真他妈当她手无缚鸡之力:“我就是贱怎么了,我就活该当小三怎么了!你护着你爸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向我许愿未来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们过得幸福我们过得卑微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想想他曾那么期待途凝蛰降临在这世上的时候!”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热水给她泡脚,和一年前在医院同样,什么都没问。
我知道,这次她终究会开口的。
在那之后,我什么都不清楚,只知道我的父亲被我的母亲送进监狱,因为不是合法夫妻,财产基本上都给了柳无束和他母亲。
金额之大,房产之多,够保许多人一辈子衣食无忧,然而这些钱,只到了两个人手上。
很多人说途嘉晴疯了。我想,嗯,是这样的,我们已经疯了十几年,病入膏肓了才有人来管。
我们用自己的方式生活了十几年,如今不过几秒钟,他们就都说这些是错的,就都想让我们回归正道,那么多人企图碾碎我们的世界框架。
为此我们受了十几年的委屈,这些为什么不算进去?遭的痛受的苦在正确面前,难道一文不值吗?那这社会未免太不公平了些,人人心中的道德,竟绑着那么多人,竟不让我们真正地活着。
其实在现实中,有很多东西和影视剧里演的不同,我妈和柳无束她妈并没有起争执,她妈甚至在背后推动这件事发展,助我妈一臂之力。
对此,途嘉晴说:一个男人因为花心犯下的错,不该由两个深爱着他且被蒙在鼓里的女人承担。
只是我不明白,柳无束她妈这样正直的性格,为什么会放任柳无束在学校欺负别人,这太奇怪了,也太割裂了。
应该是那件事过后的第七天,途嘉晴终于愿意跟我说实话,话语里藏不住的温柔,似是对过往的无法忘怀,她说:“我十八岁的时候,和你爸爸在学校里一见钟情,那时我在广州学画画,他在广州学金融,他总会带着新鲜的花朵来见我,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我画画,美好得不行,我也经常偷看他的书,学了很多有用的东西,甚至到现在都还用得上。你外公外婆从小重男轻女,对我很不好,所以我对家庭没什么依赖,他们不同意这段感情,我直接带着行李和他同居去了。没过几年,我未婚先孕有了你,他起初不同意生下来,但我说你是我最珍贵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必定有原因,所以他妥协了,给你起小名妥妥。”
妥妥……原来我的小名是他取的。
“生下你的第五个月,原本一切都很好,他却突然告诉我,他已经和别的女人结婚了,那个女人肚子里也有孩子,打不了了。我当时很崩溃很绝望,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欺骗和背叛可以如此简单,无数朵见我时带来的鲜花,无数个相互依赖的瞬间,无数日夜里的耳鬓厮磨……难道都是假的吗?你,真心爱过我吗?当时崩溃得不停用指甲掐自己,浑身都气得发抖,后来实在撑不住了,也只能用枕头捂住自己来尖叫发泄……我问他,那我们算什么,他说他不知道,还说孩子是我一意孤行要生下来的,跟他没关系,是他在妥协且放纵我。我哭着告诉他,我想把你生下来是因为……我以为你会有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妈妈,我以为你能一辈子在爱里长大,不吃苦不过难受日子。”
她坐在沙发上,蜷缩起腿用手臂抱住,小小地缩在一起。发丝垂落在脸侧,我突然意识到,她本就是温柔的少女,是我一直以来只能看见她的坚强,是我在忽略她的温柔与细心。
其实她才是我世界的救世主,她是世上最伟大、最美好的母亲。
如果说这些年的遭遇,前提条件是她,那我过得心甘情愿。倘若再来,我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她,即使她背后的苦难需要我来承担。
我在所不惜,我甘之如饴,我愿替她承受所有。
她哭着抬起头,望向我的眼睛,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袒露脆弱。
“途凝蛰,我很爱你我也很感谢你,因为无数个想去死的瞬间,是你让我活下来的。”
我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她,伸手扯了几张纸巾递过去,体循环和肺循环似乎同时中断,我感觉自己喘不过气。血液在我体内淤堵,只有划开口子放血才能被给予第二次生命。
其实没关系的,对我来说,有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就足够了。
途嘉晴,你已经孤独地付出太多、太多了。
“我太失望了,所以他给的钱一分没要,我把自己的画尽数卖出去,有了钱,带着你租了房子,抚养你到现在。去年我生病,突然意识到这是个好机会,他给我的补偿费用,我全部投入了公司,后来公司越做越好,赚了够我和你花一辈子的钱,也算是苦尽甘来吧。途凝蛰,虽然生活很煎熬,但我从没后悔生下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变样了吧,现在颓废在哪里也不知道。”
我点点头,问她:那你以后想做什么?
毕竟人生还得继续,一山放出一山拦。
谈到这,途嘉晴高兴不少,撑着下巴说:“我打算环游世界,以前的事就随风去吧。公司的事交给你叔叔了,他值得相信,以前在家里,只有他维护我,我离家出走后,也只有他关心我。我走之后他会帮你开家长会,也会监督你学习,钱尽管花,你要多少我都给,我还……”
氛围怪怪的,我佯装不耐烦地打断她:“那你还回来吗?”
“肯定回呀,说什么呢,我又不是丢下你不管了,看到我不用觉得奇怪。哎,途凝蛰,你膝盖怎么有淤青?是不是渗血了?”
我反应过来,用胳膊遮住那处伤口,勉强笑着,推开她的手:“没事,就昨天放学回家没看路,摔了一跤。”
“傻子,都告诉你不要边走路边听歌咯。”
我耸了耸肩,没告诉她里面存的是英语听力,就让途嘉晴继续以为我有语言天赋,能够自学成才吧。
“那如果……有关你的事被别人翻出来了呢?”
她站起身拍了拍我,嫌弃地摇摇头:“不要了。”她闭上眼睛,叹了口气,露出让我心生怜悯的表情,“这十几年太痛苦了……我不想再回忆了。”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随后吞下所有想做的最后争取。
也许就是从那时起,我和香港再无缘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