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晏枭睁开眼,感觉自己做了个很长的梦,非要形容得确切些,几乎称得上是走马灯了。
倘若真是走马灯,那他的人生也太短暂、太凄凉了,可怜到他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同情。
在梦里他就觉得冷,这会儿清醒了依旧如此,他下意识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动了下腹部却疼痛难忍,他也随之低声“呃”了声。
途凝蛰默不作声地坐在床边,看他扯到伤口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苍白的脸色和乌青的黑眼圈出卖了他的关心。
闻人晏枭注意到身上的病号服,意识到自己身处医院,折腾的动作这才消停下来。
他微微偏过头与途凝蛰对视,气氛莫名尴尬。
他无法忽视途凝蛰脸上的伤,多数用创口贴遮着,还有些细微的伤口没有遮的必要,无一不泛着红,淤青肿胀,看得闻人晏枭心里阵阵苦楚。
他本想伸出手抚摸途凝蛰的脸,可一想到两人之间不正常的关系,就叹着气缩回了手。
毕竟是他有错在先,怎么着都得他先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昇之这几天要上课,打电话让我来照顾你。”途凝蛰隔着被子戳了戳他的右胳膊,引起阵阵酸痛,“这儿的伤……是他在Atonement摔东西时受的吧。”
“嗯。”闻人晏枭不愿提起白昇之,便生硬地转移话题,“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
途凝蛰没有心情和他废话,直截了当地回答:“不好,你明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却还是玩消失,我就算知道你有苦衷心里也难受。”
“……对不起,我只是不希望因为我们两个的事,影响到你正常生活。那天白昇之闯进不夜侯,我替他向你道歉,赔多少都行。”
“你摔我东西了?”途凝蛰无语。
“……没。”
“那有什么可赔的,你先把我破烂的心补起来再说吧。”
闻人晏枭除了对不起也没有别的话可以说了,不做得那么绝对他和白昇之断不了,虽说注定会让途凝蛰难受,但假若这么做能收获幸福,他既不后悔也不退缩。
就算不为途凝蛰,他也要为自己。
“明白了。”
途凝蛰满面愁容地摇头,尽量把语气放到最柔:“你还是没明白,我和你生气不是因为你怎么处理,这些事说到底都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你怎么处理持有什么态度我不在乎我也不干涉,难过我认了……我只是很难接受,你可以没有任何犹豫就做出伤害自己的决定,我跨年那天在车上怎么说的?不希望你带着满身伤来见我,现在可好,你跳过这个环节直接进抢救室了。”
闻人晏枭记得自己确实是答应了,可这么久以来他也委屈,他心里被石头压着也不好受。
所以他第一次选择反呛途凝蛰,而不是继续维持表面的安宁,像以前一样将腥风血雨一笔带过。
“那你呢?别光说我,你敢告诉我你这满身的伤是从哪里来的吗?”
途凝蛰瞬间怔住了,似乎是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有些事拖着拖着终究演变成矛盾,此刻如同双刃剑那般刺痛着双方,他们越是想要靠近对方,刀刃就刺入得越深,双向的伤害将两个人反复折磨。
闻人晏枭想过他们会吵架,因此没有太大的波澜,他身体虚弱,视线却有力地和途凝蛰争锋。
闻人晏枭知道一直以来途凝蛰都没得到该有的名分,他为此心里不平衡,却还是故作不在乎地安慰自己,告诉自己他永远会在原地等待,不论时间长短,不论痛苦轻重。
道理他们都懂,因为途凝蛰看似不重要的一次闹脾气,都极大可能加重闻人晏枭的负担。
途凝蛰比任何人都清楚闻人晏枭的脊梁骨有多脆弱,他知道后者已经处在濒临崩溃的悬崖边上,所以宁愿自己受委屈,也不插手闻人晏枭的过去。
而闻人晏枭始终为那段过去失神,因此说什么都不愿意开口,途凝蛰亦是如此。
两个不开口的人,苦瓜和黄连,只能共苦,何来同甘这一说呢?
“自杀和他杀能一样吗?”
闻人晏枭不自觉地提高音量:“那不都是受伤,我自杀好歹还知道自己伤到什么程度,你呢,就坐在街角动也不动任凭他们打!手机和钱包被抢了也不反抗,途凝蛰你什么时候这么懦弱了?”
途凝蛰听闻偏开头,嗤笑道:“所以你都看到了……看到了怎么不过来救我?闻人晏枭,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为什么不还手,少在这刺我,咱俩没什么区别。”
“我清楚什么,你说,你他妈亲口说出来!”
“……我没什么可说的。”
途凝蛰睫毛掀起来,徐徐起身,他攥紧手里已经碎了屏幕的手机,就这么冷漠地俯视闻人晏枭,眼神冷到极点。
发觉自己的失态,闻人晏枭有些不知所措。
“妥哥,你总是想着我对你全盘托出,可连你过成什么样我都不知道,你有想过真心待我吗?如果不是我那天碰巧看到,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是不是天热了还要穿长袖挡……”
说到这,闻人晏枭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和途凝蛰相处的这三个月里,对方从来没有穿过短袖,十月份初见那会儿天热着,他也是雷打不动穿长袖长裤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他想问途凝蛰这样挨了多少次,可对上那无情的视线,他就什么都问不出口了。
与此同时,途凝蛰如他的愿,冷声说:“还记得柳无束吧,你那天看到领头的那个就是他,也挺不巧,被你看到的这次算重的。从高中开始到现在五年,只要他开口,我就必须准点去受委屈。有时候是被打,有时候是被抢钱,再不济就是替他喝酒,白昇之也是这么对你的吧,你不可能不清楚。”
“……”对,白昇之就是这么对他的,他不可能不清楚。
“我为什么不还手……你竟然问得出这种问题,我有还手的资格吗?我不是打不过,不是不想打,只是我反抗了……途嘉晴就再没可能幸福了。”途凝蛰从面无表情变到蹙额皱眉,语气里带着满满的不甘心,“我不知道你那么久的蛰伏是为了你的父母还是你哥,但我知道你也懂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我想让途嘉晴幸福,所以我心甘情愿放弃自己的尊严,我没柳无束那么有钱有权有人脉,我不过是只在他脚下随时可以被踩死的蝼蚁。我以我自己的方式保护别人,有错吗?”
双刃剑,反过来也让他最共情途凝蛰的无奈。
无数个日夜,他们守护着最爱之人的幸福,却无人知晓他们如此所承受的痛苦。
无处可倾诉,秘密只能埋没在心底。
兴许上天让他们遇见彼此也是出于这个原因,经历着相同的不公,这让他们得以在对方面前卸下防备,像此时此刻,将几年来的憋屈诉之于口。
即使是以吵架的方式,说出口对他们来说总归是好的,有个宣泄口就不至于哪天被闷死,起码身旁还有座坚实的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