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的日子不知道过去多少年,终于有一天,孙彻的妈妈给来一个电话号码。原来这么多年的困境,不过就是一个电话号码的事儿。
小晓打开了窗边的射灯,随着视线,他的回忆突然被打断。
卞晓陈的工作台旁边墙上有些变化。
带七七回家后他心神不宁,都没注意到。墙上是他卞陈西安交大的录取通知书、毕业证,和毕业照。旁边一个A3纸大小的亚克力盒子,镶嵌在柜子里,像博物馆重要展品般陈列着。里面的东西熠熠发光。他的心也跟着那个光线动了一下。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弄丢了。
“小弟,这是从哪儿找出来的???” 他声音变的急切,站起身走过去。
“爸从你北京寄回来几大箱东西里淘出来的。”小晓声音依旧毫无波澜,“我觉得可以放在这里。”
“是我的主意。” 卞晓陈翘了下嘴角,扯出一个不太像笑的笑。
卞屿霖突然眼神闪烁,兴奋起来,激动地用修长的手指试图抠开亚克力展示柜。努力了半天。
抠抠抠,抠抠抠。
抠抠抠抠抠抠抠。
小晓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难受。这种抠开密封柜的行为让他不适,但是他在努力忍耐。
卞屿霖察觉到弟弟的眼神,才发现自己的急切和失态。他对小晓尴尬笑了笑,但是手上的动作没停下。
“大儿啊,晚上给你炖点燕窝雪蛤?还是要喝桃胶银耳?” 爸爸妈妈从厨房探头。自从卞屿霖走上星途,卞妈妈,一个东北家庭妇女,学会了各种南方滋养补品的做法。
“你干哈呢?你那堆玩意你爸费好大劲给裱上。你抠它干啥?” 卞妈妈惊讶。
“没啥。”卞屿霖头也没回,只是手指用力,手背青筋浮现。
“不用燕窝桃胶。昨晚的红豆沙还有吗?然后弄点棒面粥。晚上饺子还有啥馅的?青菜还有吗?炒一个。” 他动作很专注,但也不忘给妈妈新的指令。
“都有,都有。啥意思?晚上妹吃饱?这又点上菜了?” 卞妈妈一边往厨房走,一边纳闷嘟囔,“红豆沙我给你熬新的吧?”
卞屿霖没应声。
抠抠抠……
抠……
“啪”一下,亚克力盒子被抠开。
卞屿霖激动得低呼了一声给自己打气,小心翼翼从里面取出自己心心念念的东西。一个他以为丢失了很久的东西,轻松攥在手里,掂了掂。
“妈,不炒菜了,饺子给我打包!”
“红豆沙也打包!”
“就昨天的就行。”
他一刻也不想等,现在、立刻、马上就要做一件事。
“棒面粥刚煮上!哎呀你这孩子,咋突然一阵儿一阵儿的!”
“妈!粥不要了,快点!”
AS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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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游完泳,头发还滴答着水,嘬着冰水往房间走。
跟六哥电话聊了一个多小时,也没解决她的“问题”。不怪六哥,她都不知道问题是什么,所以不管怎么唠,出来的都是车轱辘话。
“ok,你梦见他过得很不容易,全家惨兮兮的,然后呢?”
“……然后我心里就很不舒服啊,跟小时候梦见阿黄一样。但这次哭得更久更凶。”
“你哭啥呢?感同身受,被惨哭了?”
“不不不,一点也不惨。他家里特别好,人都特别好,就是很苦。”
“ok,行,不惨,都特别好,那你是被好哭了?” 罗生耐着性子做她的心理医生。
七七沉默了。
“应该……是觉得不公平吧?”罗生就这么等着,半天,才听到电话里传来心虚的小声音,“觉得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六哥,你说我们当了很厉害很厉害的道士,又能怎么样呢?”
“………”这下换罗生沉默了,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句。
“七宝,承者为前,负者为后。不问寿,不问师,不问因果。”
他的语气严肃起来。这可是涉及道士信仰根基的问题。
七七当然知道。但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是仅因为这件事,你老板这个人,还是觉得这类事情都很不公平。” 罗生磁性的嗓音带着威严。
七七突然回忆起今天下午工作群里那些忙碌昏沉的人,脱口而出:“肯定不是对所有人。”
“我又没那个闲工夫,我管得着吗?” 她赶紧补充,然后撇了撇嘴角:“暂时不能共情到傻逼。”
罗生低声笑了:“行。那你自己再琢磨琢磨。过两天我去看你。下周到北京。”
“嗯。我得下周一才能回北京了,在沈阳还要呆三天。”
七七没拒绝六哥的好意。她觉得自己现在的症状很奇怪,时不时心里会觉得满满当当的,脑袋瓜里下流星雨。的确急需和六哥面基。
“早课晚课要坚持。脑子静一静。等见面再说。” 他觉得还是得嘱咐几句。
“乖。”
听到这个字,七七浑身又不对劲起来。这是六哥的口头禅。他一般会拖个长音,尾音带着嗡嗡的鼻音。他从小就这样,好像能言出法随,把“乖”字当成咒语,定住她想上房揭瓦的心思。
但是那个人也很喜欢对她说这个字。
和六哥完全不同,他声音温柔低沉,苏苏的,收尾笃定干脆,更像是……表扬。只会让七七翘尾巴。
……
挂了电话她索性去游了个泳。这项运动可以让她安静下来,忘了时间。
说来好笑,老李自己是旱鸭子,有一次外出办事差点溺毙,然后特别紧张七七学游泳。也是她作为难得被送出去外面,跟专业教练学的一项运动。
“嘀”一声刷开房门,手机在桌面上震得移了位。七七放下东西走过去,它却停了。
还没来得及看是谁,另一部工作手机又开始嗡嗡跳舞。
尾号0000。
“喂?” 她赶紧接通,心跳得有点快。应该是被夺命连环call闹的,脑中闪现出无数猜测,是工作出什么事儿了吗?还是自己又发错图了?又上热搜了?机场被拍了?
对面的声音也很慌张:“咋不接电话,我都打了好几个了。”
七七刚要解释,对方却没给她这个时间。
“我给你带吃的了。”
“下来,酒店后门出来有个公园。”
“快点。”
“有东西给你。”
然后挂断了电话。
卞屿霖是从家跑来的,厚羽绒服下只穿了个短袖,依旧浑身是汗。夜黑风高,路上三三两两的人,全都侧目惊诧,犹豫是否需要报警。这个高个男人的架势太怪了,像怕晚了片刻自己就会后悔一样,拼命跑,拼命跑,跑得飞快。
肯定不是因为认出他来,他带着黑色口罩棒球帽,全副武装,速度已经快到让人看不清脸。
夜色中,他一手拎着便当包,不敢摆动。另一手拎着个锤子,像个正在冲动行凶的潜在罪犯。
是的,那个精心密封的亚克力展柜里,是他的小锤子。
工科生大二都要参加金工实习。这是他在车间用了一个星期打的小锤子,锯料量尺,刻型切割,钻孔打磨。
他是第一个完成的,也是完成的最好的。
完成的那一刻,19岁的少年第一次感受到巨大的成就感。这是他靠自己的双手创造出来的东西。沉甸甸,增光瓦亮,充满希望。
充满未来生活能被自己掌控的希望。
肯定会很衬她。
她一定会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