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房里的雪松味逐渐显露，暗示着主人离开的时间，也让七七一点点冷静下来。

她站在玄关靠着墙，看着自己的行李箱发呆。

刚才自己确实有点上头了。

“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傫傫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且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道德真经》不过五千字，她三岁就会背了。放空了一会儿，第二十章从她脑子深处猛地钻出来，直窜到她心，随着心脏的血液去向身体各处，四肢皮毛。

第一次有了切肤之感。

她挑了挑嘴角，讥笑了一下自己。摘下帽子口罩，顺了顺头发。突然觉得，这次好像真是‘未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代拍也是赚钱养家。拍就拍了，议论就议论了，她又少不了一根头发。退三百步说，她李逍遥和卞屿霖又不一样，大不了通知老李“考核失败”，打包回龙虎山。大摇大摆，横着回去。师父师兄们甚至有可能放鞭炮欢迎她回来。最多也就笑话她几天。

犯得着跟那些人动手吗？犯不着。

刚才那一下，在她看来就是动手了，没啥好辩的。虽然老李禁令没有“不能打人”，她还是觉得……挺不好的。刚才打头阵那几个代拍往后倾倒的样子，让她动了点恻隐之心。万一真摔倒了，设备磕坏了，岂不是几天白干？

转念一想，算了，动就动了。让道爷推他一把还是度他呢。

她挠挠鼻尖，做了几个腹式呼吸，溜达进套房的客厅坐下了。客厅里有很多匆促赶行程的生活痕迹，行李真不少，但是收纳得很有条理，帽子按颜色渐变摞好，近乎变态的程度。唯一潦草的一处是桌上有扒拉两口剩下的面。

沙发背后有个临时加床，被子铺得整整齐齐。

七七愣了一下。

卞屿霖果然是和小兵睡在一起！

怪不得…………所以不是自己失了准星儿。一个半月前自己盲狙也是有迹可循的。她hiehiehiehie笑出了声。

不知道他们那边进展的怎么样了？她点开手机进了直播间。这个“同居”的证据，让她迅速恢复自信和好奇，开始沾沾自喜。

嘿。她的虚线老板好着呢。直播开始有一段时间了，前面都是铺垫和卖货，这个时间点他正好出场没多久。卞屿霖在镜头里乖巧漂亮，礼貌地点头和一男一女搭着话，介绍着自己今天这一身穿搭。

语气和声音，都比刚才下令让她回酒店时有人味儿多了。

但是再往下听，他说话开始有点磕磕绊绊，气音很多。可能是口播内容有点复杂，准备时间短。七七饶有兴趣看着逐渐手忙脚乱的虚线老板。

啊，还口误了。戒指说成戒紫，项链说成手链。

没想到观众反而更买单。粉丝们都快笑抽过去。看直播的路人也觉得这个一脸懵的帅哥挺可爱。

加油啊，小卞老师。

不然这坦荡的星途要走偏了啊。

顶颜搞笑男？

东北口音倒是挺合适。

她边想边笑，举着手机起身溜达，手里还攥着他的帽子。正想找个地方给他放下，不经意间，七七瞥到充当着临时化妆台的酒店书桌。凌乱的桌面上，静静站着一瓶只剩小半的香水。

诶？

她把帽子放下，慢慢拿起香水瓶端详，心里有种在搞小偷小摸的兴奋。瓶子是非常朴素的半球体、没有品牌logo，里面的液体是浅金色。

玻璃瓶上贴着一张米白草图纸，纹理粗糙，上面蓝色钢笔手写了一行小字：

“我此刻的纯洁，胜过你一生的谎言。”

……

手机扩音器里那对男女主播分别开始爆出卞屿霖同款的最最最最最低价，陈词滥调，套路满满，哇啦哇啦的。突然显得有点聒噪。

是这个味道吗？

七七放下棒球帽，慢慢拿起瓶子，试探性地对着空气喷了一下。高级浓郁的玫瑰香气、琥珀。淡淡的雪松味。

她这才闻出来居然还有一点点麝香，和其他细碎隐忍的香料，把几种高级但是无关前中后调粘合在一起。层次很丰富。

藏得很巧妙，以前都没发现。

要知道，她的鼻子很灵的。

香味迅速汹涌扩散，她一瞬间感官超载。

这个气味好像有体温。

“嗯，喜欢。” 手机里传出他温柔的声音从耳膜直扎到她眉心。结合鼻腔的刺激，她感觉自己太阳穴跳了两下。

好像男主播刚才在问他喜不喜欢戴配饰。她把视线拉回到手机上。镜头里的他正配合地展示着手上的戒指，笑容标准。

哼。喜欢个屁。睁眼说瞎话。卞屿霖日常穿衣服是能多简单就是简单。除了帽子口罩，配饰戴不了一点儿。

“……喜欢是喜欢，但是平时总要练琴、运动啥的，很少戴。”卞老师又补充了一句，羞赧笑了笑。

评论区观众都在刷“屿霖好萌啊～～～” “此男害羞实在极品～～～～” “这是谁啊，这么好看，太帅了吧。”

练琴？运动？七七抿了抿嘴唇，发现自己其实对他工作外的样子没啥了解。除了有个妹妹。

男主播没料到他这个大喘气+拐弯，赶紧尴尬笑笑，问：“对哦，又练琴又健身，屿霖一定非常自律，不愧是优质偶像。”

女主播搭话：“屿霖最近好多出圈视频哦，我特别喜欢看你唱技能五子棋那一段，也给直播间的朋友们展示一下好吗？”

别了吧。七七突然有点紧张。

小卞老师表情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求助地看着主播：“还是算了，我真的不好意思。这不丢人现眼吗。”

“怎么会！我们喜欢！你视频里很自然啊，唱得也很好，搞笑歌曲都成偶像剧主题曲那感觉了。”

评论区被“来一段来一段来一段”刷屏，山呼海啸般。

“………那是跟朋友闹着玩的。现在这样我唱不出来。真的。”卞屿霖低着头认真诚恳，带着点歉意，跟主播和观众讨饶。

七七单边挑眉：跟朋友闹着玩的？

“回酒店待命”

五个字像冰块在玻璃杯里撞击。

她其实不是记仇的人，但现在情绪不听使唤。

“要不这样吧，我给大家唱个别的歌，我最近一直在听的一首。”卞屿霖实在拗不过，开始迂回。

这个环节显然没在brief和约定流程里。谈合约的凯淇被派去准备招商大会。可他丁学义人明明在现场，就没什么表示吗？

顾不上继续反刍自己的小情绪了。手机屏上卞屿霖现在这样只身斡旋的样子，让她觉得很………窝火。

他咽了咽口水，笑了一下：“主要这身衣服这么好看，唱五子棋是不是有点埋汰？换一首，成不？”

主播们听着他罕见的东北口音，笑得花枝乱颤，网友们的注意也被转移。他见气氛还不错，轻轻咳嗽了一声，赶紧开口：

“给我你带着微笑的嘴角和眼眸，给我你灿烂无比的初春和深秋，给我你未经雕琢的天真和自由，给我你…… 诶，好像四句了。”他戛然而止，耳尖有点红，垂眸，睫毛颤了颤，“再唱该侵权了。”

卞屿霖声线清透，自带混响，音准也很好。理所当然，观众和主播沸腾尖叫。无数人纷纷下单。但是七七却莫名烦躁，关上了直播。

鬼使神差地，她拿起香水，狠狠按了几泵。

谁此刻的纯洁胜过谁一生的谎言了。

什么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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