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枝抽新,和风澜波,青石小桥下,正准备着澜溪盛会。
澜溪会的由来十分古远,据说自几百年前就存在了。那时是几位失意文人,从各地赶来京都谋求前途。可既无人脉也无金钱,盘缠渐尽,一齐坐在澜溪旁饮酒吟唱,从浮萍身世唱至虚无前途,从江湖才情唱至庙堂难入,有人泼墨作画,有人横笛和歌。
渐渐变成了一种风尚,到了现在,已经变成了各地文人谈论国家大事的机会。在澜溪会中,无论是讽刺官场,还是哀叹民生,都是朝廷所默许的。会后,自有人将策论整理出来送至皇帝案前。
而澜溪九子的成名,更是百年难遇。
文人众多,各具才情,几人一簇拥在澜溪旁,高谈阔论,而那九人的策论鞭辟入里,一经道出便将众人引了过去。
春和景明,九人皆恣意少年,或赋诗或作画,或自奕或抚琴,一时恍若九重天。有一风雅之士,将此景画了下来,后题诗:柳色轻轻拂明面,春衫浅浅笑平生。
这画正被周瑾棠拿在手中,他仔细地看了又看,九人中仅有三人是正面相对,正巧,世人也只知道这三人的身份。另几人不是背面便是侧面,只不过有两个身影看着有些眼熟。
“公子,该出宫了。”虞瑕提醒道。
周瑾棠拿上那画,走至长信宫。
周孝玉最近常微服私访,今日更是早就传了信,要周瑾棠一齐跟去澜溪会。
不过此次出宫带了个尾巴——阿骆真。
小王子狗不离手,乖乖地跟在一旁,企图要和周瑾棠说上几句,但被周孝玉轻轻瞥了一眼就熄火了。
几人身着平民服饰,坐着马车离开了宫。周瑾棠戴了个幂篱,毕竟他的脸全玉京人都认得出来。
近澜溪,马车已经走不动了。不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都拥到澜溪看盛会,不知九子这次能否聚全。
周瑾棠跟在周孝玉身后,扫了一眼前方,惊觉此地禁军极少,只有几个亲卫,再一扫,看到了身着便服的楚兆骞,便放下心来。
澜溪旁已空出了一个圈,正是从前九子齐聚之地。此刻仅有一人在此。
那人正是周瑾棠的前大舅子——郦京颐,他仍是老样子,闲雅地坐在柳下摆着棋盘。
周孝玉站定,阿骆真好奇地想上前细看,被侍从拦住。
不多时,郦京颐对面有一青衫公子落座,两人捻着棋子厮杀起来。周瑾棠瞧着他的侧脸,并未见过。听旁人讲,这是澜溪九子第三,书法堪称天衡第一。
有一商贾上前,从怀中掏出木匣,放在桌案上打开,众人伸着脖子去看。木匣雕刻极其繁复,上镶宝石,耀眼夺目,木匣中躺着一粒珠子,呈血色,正是南甪赤珠。想必是为那位次席准备的。
澜溪九子次席最是神秘,传闻是个哑巴,因为辩论时他并不开口,只写在布帛上,由首席周瑾菱念出。
但他的文赋堪称天下第一,击破本朝辞藻华彩、无端呻吟、轻艳奢靡之风,语言简略犀利,直击痛点,短短五百字的《宦游赋》切中肯綮、正中要害,点明天衡官官相护、欺上瞒下,地方官草菅人命肆意妄为,高官收受贿赂称作靠山。百姓苦的根由,便在于此,若不肃清吏治、整顿官场,天衡不必防备南甪,从内部就败了。
无人不被他的勇猛折服,偏偏朝廷有言,澜溪会上所有文人皆可畅言,无法定罪于他,于是次席的名号就此打响。
“坏了,今年估计就来这两位了。”
身侧一百姓窃窃私语。
“可不是吗,那位首席,哪还有脸来?林雉公子也被杀了,余下几位都不知道是死是活。”
“唉......”
周瑾棠再向那瞧去,对弈的两人一局将要定胜负,偏偏停下了,众人向他二人看的方向望去,澜溪九子首席——周瑾菱,一身白衣,抱着谷风迎柳而来。
“他竟来了!”
“这...”
众人一时没收好表情,周瑾菱也并不在意,抱着琴坐在了澜溪旁。
身侧周孝玉突然一笑,周瑾棠看去,只见她摘了幂篱,直直的走上前去,周瑾棠被侍从拦在了原地。
周遭一圈人都好奇地看着这个身怀六甲的妇人,就见她不急不徐地走至周瑾菱身侧坐下。
桌案上正摆着几块布帛,上等笔墨,以及那颗赤珠。
众人的目光移至她的发髻上,那正插着一支赤珠缠金丝发钗,再看她那与周瑾菱几分相像的脸,若是换成男子,简直同逆贼周暄一模一样。
不可置信,澜溪九子次席是个女子,并且还是当今太后,逆贼周暄的长女!
这下人群中炸了,一排排跪地叩拜,周孝玉抬手平身。
众人从她方才走出来的方位,看向了周瑾棠,这下他的幂篱没有用了,众人都知道他是太后义子,狗监周瑾棠。
他只得在侍从的掩护下,也走到了澜溪九子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