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了长巷那一险,沈砚之整个人都沉敛了许多。
昔日锋芒尽数敛去,再回国子监时,他只埋头读书、抄录朝报,不与人争,不妄议政,沉默得近乎不起眼。旁人笑他怯懦,他亦不辩白。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夜巷中那句“我要你好好活着”,已将他从一个只知圣贤书的书生,逼成了不得不懂审时度势的局中人。
他开始默默记下京中官员脉络、税制旧弊、各派系利害,一字字写在卷上,藏在住处隐蔽之处。寒门无靠山,他便以学识为刃,以法度为盾。
而内城苏府,风波从未停歇。
这日晚膳过后,苏秉谦将女儿唤入书房。屋内烛火沉沉,连呼吸都带着压抑。
“吏部李家的婚事,我已替你定下。”父亲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过不了多久,便会行定礼。你是苏家嫡女,当知家族荣辱,重于一己之心。”
苏清沅垂着眼,长长的睫羽掩去眸中情绪。
“父亲是要用女儿的婚事,联李家,稳朝局,对抗二皇子一党。”
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秉谦看着这个自幼聪慧过人的女儿,心下微涩,面上却依旧冷定:“如今储位未定,朝堂倾轧,一步踏错便是满门倾覆。你嫁入李家,苏家便多一分生机。”
“女儿可以为苏家担惊受怕,可以为苏家谨言慎行,”苏清沅缓缓抬眼,目光清亮而坚定,“却不愿一生都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放肆!”苏秉谦压低声音呵斥,“身在高门,谁不是如此?你以为这永安京中,有谁能真正随心所欲?”
“正因为人人如此,女儿才不愿同流合污。”
父女对峙,一室沉寂。
苏清沅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脑海之中,竟无端掠过那道青衫素净的身影。若她真的奉旨成婚,这一生,便与他再无半分可能。
而另一边,二皇子的手段,已毫不留情地落下。
几日后,国子监传出命令——将沈砚之逐出国子监,罪名是言行不端、妄议朝政。明眼人都看得明白,这是蓄意打压,要断他前程,将他踩入泥沼。
消息传开,旁人或冷眼,或落井下石。
沈砚之只是默默收拾好书卷,平静走出国子监,没有争辩,没有怨色,亦没有回头。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孤绝而挺拔。
行至街口,一辆并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停在面前。车帘微掀,露出一只素白干净的手。
“上车。”
是苏清沅。
沈砚之略一迟疑,弯腰入内。车厢狭小,气息清浅,是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两人并肩而坐,近在咫尺,却一时无话。
马车驶离人多眼杂之处,苏清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而沉:
“逐出国子监,只是第一步。二皇子一党不会罢手,接下来,他们会断你生计,污你名声,直至让你再无翻身之力。”
“我知道。”沈砚之低声应道。
“你知道,还能如此平静?”她侧眸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