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衍却像是没听到他的否认,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调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第一次见面……太久了,你说那天的日期是密码。”
路云远瞳孔猛地收缩。
那一天……天气很糟糕,下着很大的雨。
纪衍说话的声音和雨声混在一起……
很好听。
纪衍转回头,面对着墙壁,只留给路云远一个疏离的背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慢慢想吧。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锁链随着他细微的动作,发出极轻的叮声。
纪衍的眼睛还没治好,他的人生不能就这样结束在这个肮脏压抑的地下室里。
哪怕……哪怕出去之后,等待他的是监狱,是纪衍的憎恨和报复,也比在这里腐烂要好。
纪衍必须出去。
路云远再次看向那扇门,目光紧紧锁住那个密码键盘。
纪衍说,第一次见面的日期是密码。
1-0-0-7
按出前四个数字,路云远的手指都在发抖。
他突然回头,吵着纪衍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纪衍垂着眼,轻声呢喃:“现在的你……怎么可能记得……”
路云远怎么可能记得那天的日期。
下一瞬间,他的肩头突然传来温暖的触感。
抬头,路云远站在他身边,把外套披在他伸手,低声嘱咐:“待会儿出去一定要把衣服披好,先吃点东西……”
1-0-0-7-1-5
路云远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5上,微微颤抖。
那声轻微的咔响之后,金属门内部传来更复杂的机械转动声,沉闷而连续。
紧接着,厚重的门扇,向着房间内部,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潮湿阴冷的空气,混杂着灰尘和某种地下管道特有的锈蚀气味,猛地从缝隙灌入,吹动了路云远额前汗湿的头发,也吹得床上纪衍单薄的睡衣下摆微微飘动。
门……真的开了。
路云远的心脏在短暂的停滞后,开始疯狂擂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真的是这个密码……
真的是他囚禁了纪衍……
来不及细想,求生的本能和想要带纪衍离开这里的迫切愿望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回头看向纪衍。
纪衍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面对着门的方向。
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苍白,平静,没有任何表情,连之前那些疯狂、嘲讽或脆弱的痕迹都消失了。
里面,似乎蕴藏了一丝不可置信。
不相信他会放走他……
“纪衍!”路云远喊了一声,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有些变调,“门开了!我们……我们出去!”
他几步冲回床边,看着纪衍手腕脚踝上冰冷的锁链,心头又是一紧。
钥匙……
钥匙在哪里?
那个他会把钥匙放在哪里?
墙洞里只有那些可怕的玩具……
“钥匙……”他急得额角冒汗,目光慌乱地扫视着空荡荡的房间。
“床头柜……左边抽屉的最底层。”纪衍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用黑色的绒布包着。”
路云远一愣,来不及思考为什么纪衍会知道得这么清楚,立刻扑向床头柜。
他拉开左边抽屉,里面空空如也。
他用力将整个抽屉抽了出来。
果然,在抽屉底板下面,有一个极其隐秘的夹层。
他颤抖着手抠开,摸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用黑色绒布紧紧包裹的小物件。
打开绒布,里面是两把小巧的银色钥匙,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
路云远抓起钥匙,回到床边。
他蹲下身,先试了试纪衍脚踝上的镣铐。
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旋。
咔哒——
锁开了。
他小心地将冰冷的金属环从纪衍细瘦的脚踝上取下,皮肤上深色的勒痕触目惊心。
然后是手腕。
最后一道束缚解除。
失去锁链牵扯的纪衍,手腕无力地垂落在身侧,上面交错的新旧伤痕更加清晰地暴露在路云远眼前。
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空洞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情绪。
“能走吗?”路云远伸手想去扶他,指尖在即将触碰到他手臂时又犹豫地停住,生怕自己的触碰会引来反感或恐惧。
纪衍没有回答。
他自己撑着床沿,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有些缓慢,似乎因为长时间被禁锢而肌肉僵硬,身形也微微晃了一下。
路云远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把纪衍单薄的肩上披着的外套往上提了提,宽大的外套几乎将纪衍整个裹住,只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和没什么血色的脸颊。
“外面可能冷,先披着。”路云远低声说,“出去后,我们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暖和一下,然后……然后我带你去看眼睛。”
纪衍任由他摆布,没有抗拒,也没有回应。
他只是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路云远声音的方向,然后,极其缓慢地,朝着那扇敞开的门,迈出了第一步。
路云远紧跟在他身侧,一只手虚虚地护在他身后,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两把冰冷的钥匙,掌心被硌得生疼。
他警惕地看向门外的黑暗,那向上延伸的水泥阶梯仿佛没有尽头,吞噬着仅有的光线,也吞噬着所有未知的可能。
下一秒,路云远脚步一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