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宴遇——”
纪衍真的生气了。
苏宴遇冷笑一声,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
就那么一眼。
路云远来不及躲,和苏宴遇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苏宴遇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路云远就站在那里。
但那个惊讶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很快就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
他看了路云远一眼,又看了看纪衍,嘴角弯了一下,什么话都没有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路云远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捧着那杯水,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纪衍转过头来,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看到了站在走廊阴影里的路云远。
那双灰扑扑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透亮,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玻璃,透明得能看见里面所有的裂纹。
路云远看到了纪衍眼底的乌青。
很深的乌青。
纪衍的皮肤本来就白,那两片乌青就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幅干净的水墨画上被泼了两滴墨,怎么都擦不掉。
路云远盯着那两片乌青,手里的杯子开始微微发抖。
他昨晚不在纪衍身边。
纪衍根本就没睡。
可能纪衍躺在床上时,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些让他没有办法忘记的事。
想起自己是怎么被绑来的,想起链条的响声,想起他当时的表情。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他。
是他绑了他。
是他让他害怕睡觉。
路云远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水面映出他自己的脸。
苍白,僵硬。
他把杯子放在走廊的矮柜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纪衍,张了张嘴。
对不起。
但他已经说了太多次对不起了。
我不是故意的。
但他就是故意的。
他故意绑了纪衍,故意把他关起来,故意切断他和外界的联系。
我会改。
但纪衍给了他多少次机会?
每一次都说会改,每一次大概都没有改。
纪衍先移开了目光,“你听到了?”
路云远点了点头。
路云远从走廊走出来,走到沙发旁边,在纪衍旁边坐下来,但没有靠太近。
他坐下来之后,才注意到茶几上的烟灰缸里有烟头。
不止一个。
三个。
路云远盯着那三个烟头,眼睛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纪衍不抽烟的。
至少在他面前,纪衍从来不抽。
他见过纪衍手指夹着烟的样子。
他印象里,纪衍永远是干净的、清冷的。
昨晚纪衍一个人坐在这里,抽了三根烟。
因为睡不着。
路云远把目光从烟灰缸上移开,看着自己的膝盖。
他的膝盖上还有昨天撞到茶几边角的淤青,青紫色的,硬币大小,按上去还有点疼。
“你昨晚没睡。”路云远说。
纪衍没有否认,“嗯。”
路云远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起来,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以前觉得,纪衍原谅他了。
现在他看着纪衍眼底的乌青,看着烟灰缸里那三个烟头,突然不那么觉得了。
那是忍耐。
纪衍一直在忍耐。
忍耐他的绑架,忍耐他的误会,忍耐他的失忆。
纪衍把这些东西全部吞进肚子里,消化不了就压在胃里,压不住了就抽根烟,抽完烟继续忍耐。
从来不抱怨。
但身体不会骗人。
眼底的乌青不会骗人。
烟灰缸里的烟头不会骗人。
“我不想和你吵架。”纪衍突然说,说完转身,不带一丝留恋地离开。
“为什么会吵架……”路云远张了张嘴,终于问出口,“是因为那个什么糕吗?”
“你全部听到了?”
“我看到了……”
看到了苏宴遇死皮赖脸地递给你,你不接,他和你说说笑笑,你好像很无奈,但好像很愿意听他讲话。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和他讲话。
而我偏偏,连和你讲话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