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秤案尘埃落定之后，临江的天，真正晴了一段日子。

警队的节奏慢了下来，不再是整夜灯火通明，不再是警笛彻夜不休。日常警情、旧案梳理、轻伤康复训练，成了主旋律。柳河腿伤痊愈，归队正常出勤；裴君绝的左腿在数月静养与复健后，也已基本恢复，行走、奔跑、攀爬都不再受限，只是阴雨天会隐隐发酸，像一道刻在骨头上的记号。

她依旧住在那间五室一厅小别墅的里。

次卧的画具一尘不染，每天都会擦一遍。画纸、颜料、画笔、画板，都保持着许云皎离开时的模样，仿佛下一秒，那个纤细单薄的少女就会推门进来，拿起笔，在纸上落下第一笔线条。

寻人启事，撒遍了整座临江城。

车站、码头、超市、社区、城中村、城郊、山区、福利院、救助站……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全都去过。线索零零碎碎，今天有人说在步行街见过，明天有人说在桥洞见过，可等队员赶过去，只剩下空荡的风。

许云皎像一缕轻烟，飘在临江的每一个角落，却又抓不住，摸不着。

裴君绝没有垮。

她把所有的空落、愧疚、牵挂，全都压进心底最深处，依旧是那个温和、冷静、专业、尽职尽责的刑侦队长。上班、出警、勘查、解剖、开会、复盘，一丝不苟，平易近人，对队员体贴，对群众耐心，谁都看不出她夜里会在次卧门口站到凌晨。

时明、柳河、李飞、唐昭、林芝，都心照不宣。

他们能做的，就是把案子办好，把裴队护好，把寻找许云皎这件事，融进每一天的工作里。

平静，在天秤案结束后的第三十七天，被彻底打破。

报警电话，是清晨六点十七分打进指挥中心的。

报案人是江边晨练的老人，在江滩湿地公园一处偏僻芦苇荡里，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不是浮尸，不是弃物。

是一头牛。

一头被开膛破肚的牛。

市局指挥中心第一时间转至刑侦大队，值班民警立刻上报裴君绝。

裴君绝刚到单位，警服还没换完，电话就砸了过来。

“裴队，江滩湿地，发现一具牛尸，情况异常，分局已经封锁现场，请求刑侦、技术、法医出现场。”

裴君绝握着电话，指尖微顿。

牛尸。

寻常牛尸，不会直接转刑侦。

“异常点。”她言简意赅。

“牛被开膛，腹腔掏空，体内有疑似人体组织，体表覆盖大量金粉，死状……非常诡异。”

裴君绝眼神瞬间沉下。

金粉、开膛、人体组织、牛。

几个词拼在一起，指向的不是意外，不是弃尸，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充满仪式感的凶杀。

“通知全队，五分钟后出发。时明带队勘查，柳河、唐昭负责外围监控与走访，李飞负责现场秩序与物证流转，林芝跟我进中心现场，全程记录。”

“是。”

警灯没有鸣笛，悄无声息驶出公安局大院，直奔江滩湿地。

清晨的临江，薄雾未散，江风带着湿冷的气息，吹在脸上微凉。江滩湿地草木茂盛，芦苇成片，偏僻少人，只有早起的水鸟掠过水面，留下一圈圈涟漪。

警戒线已经拉起，远远围出一大片区域。

辖区派出所民警守在外面，神色凝重，看见裴君绝一行人到来，立刻迎上前来。

“裴队，您可来了。里面……情况不太好。”

裴君绝点头，脚步不停，弯腰穿过警戒线：“谁先进入的？有没有破坏现场？”

“我们接到报警就封了现场，只让法医初步看了一眼，确定有人类组织，没敢再动。”

“很好。”

裴君绝换上现场防护服、鞋套、手套、口罩、护目镜，从头到脚包裹严实，只露出一双冷静锐利的眼睛。林芝紧随其后，手持相机与记录本，准备全程固定证据。

越靠近中心现场，空气中的味道越诡异。

不是单纯的血腥气，也不是腐臭，而是混合了青草、牲畜腥气、火药味、金属味，还有一种极淡、极特殊的甜香——那是高纯度□□氧化后特有的气味。

裴君绝脚步一顿。

□□。

又是□□。

毒父案、天秤案，刚刚斩断一条链，新的毒源，又冒了出来。

她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下一秒，即便是身经百战的法医，也忍不住在心底轻轻一凝。

芦苇荡中央的空地上，躺着一头通体金黄的牛。

那不是牛本身的颜色，而是被人从头到脚，均匀撒满了细密的金粉。金粉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而妖异的光，像一尊被献祭的牲畜。

牛的腹部，被一道笔直、整齐的切口彻底剖开。

从胸骨到耻骨，一刀到底，切口平滑，力道精准，显然是熟悉解剖、熟悉牲畜屠宰的人所为。腹腔被完全掏空，内脏不翼而飞，胸腔、腹腔、盆腔，所有空隙里，没有血液，没有□□，干干净净，像是被仔细冲洗过。

而在空荡荡的腹腔内壁上，粘着大量细碎的、疑似人体软组织的残留物。

肌肉纤维、筋膜碎片、少量软骨组织、细小骨渣……

星星点点，粘在脏器壁层，混在血液凝块里，肉眼清晰可辨。

牛的四肢被绳索捆绑，呈俯卧位，四肢弯曲，像是被强行按在地上屠宰。口鼻处有少量白色泡沫残留，眼睑充血，舌头外伸，符合急性中毒死亡特征。

裴君绝缓缓蹲下身，动作轻柔稳定，目光一寸一寸扫过现场，白描式记录，不带任何情绪，只留专业冷静。

“时明。”

“在。”

“以牛尸为中心，半径五十米，拉封闭式警戒圈，任何人不得进入，包括内部人员，除必要勘查外，一律原地待命。”

“是。”

“柳河、唐昭，调取江滩湿地所有监控，包括私人商户、路边卡口、公园内部摄像头，时间往前推七十二小时，每一辆车、每一个行人、每一个异常动静，全部筛查。”

“明白。”

“李飞，负责现场物证标记，编号、定位、拍照、封装，所有金粉、纤维、毛发、泥土、植物碎片，一律提取，不得遗漏。”

“收到。”

“林芝，全程拍照录像，中心现场、牛体全貌、切口细节、金粉分布、人体残留物、周边环境，全部高清固定，不得有任何角度缺失。”

“好，裴队。”

指令清晰落下，六人小队各司其职，动作流畅，配合默契，没有多余言语，只有高效有序的工作。

裴君绝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牛尸与人体残留物上。

她伸出戴着无菌手套的手，轻轻拨开牛腹腔内壁上的组织碎片，用医用镊子夹起一小块，放在无菌物证板上，凑近观察。

“人类骨骼肌组织，横纹清晰，无明显腐败，新鲜度较高，死亡时间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她又夹起一小块筋膜样组织。

“深部结缔组织，无生活反应，死后被切割分离。”

镊子尖端，碰到一小块坚硬、光滑、乳白色的物体。

裴君绝动作微顿，轻轻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