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日，上午九点十七分。

距离第一具无名浮尸被发现，过去了二十七小时三十七分。

临江市局六楼，临时成立的双鱼案专案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铅。

白板上写满了字迹，又被一道道黑线划掉，划掉的地方重叠在一起，密密麻麻，看得人头晕眼花。

专案组组长：时明。

核心成员：柳河、唐昭、李飞，外加海警、禁毒、图侦、情报、海事十二名骨干。

法医技术支持：裴君绝。

从成立第一分钟起，整个专案组就陷入了全面、彻底、无法突破的僵局。

第一案所有线索，总结下来只有一个字：零。

死者身份：零，失踪报案匹配：零，指纹DNA比对：零，出海船只轨迹：零，沿岸监控线索：零，现场遗留物证：零，鲨鱼来源：零，凶手动机：零，作案工具：零，作案过程：零。

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三件事：

死者被人为划伤，利用血腥味引诱鲨鱼攻击。

实施攻击的是两条鲨鱼，同时发动致命袭击。

凶手极度熟悉海洋、熟悉鲨鱼习性、熟悉抛尸点环境、熟悉警方侦查逻辑。

时明站在白板前，指尖捏着一支黑色水笔，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盯着白板中央那一行用红笔加粗、写了三遍的字，眼睛布满血丝。

凶手如何保证：抛尸地点 = 双鲨位置 = 无目击者 = 无监控 = 无痕迹？

没有人能回答。

没有人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柳河坐在椅子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沙哑：“时队，近一个月所有出海船只全部排查完毕。渔船、货船、快艇、私人游艇、海钓船、作业船……轨迹全部复盘，没有任何一条船，在案发时间段出现在抛尸点，也没有任何一条船有异常停留、绕路、关闭AIS的行为。”

唐昭盯着电脑屏幕，眼底布满红血丝：“沿岸全线监控我反复看了五遍，夜间盲区加起来不超过两百米，就算凶手从岸上抛尸，也不可能完全避开所有摄像头。除非……他是从水下走过去的。”

“水下？”李飞嗤笑一声，带着压抑的烦躁，“你当他是鱼？背着尸体游几海里抛尸？现实吗？”

“那你给我一个解释！”唐昭猛地回头，“尸体怎么出现在那个位置？凭空出现？”

“都闭嘴。”时明低声喝止，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他看向情报科负责人：“失踪人口库呢？全市、全省、全国，近一个月、近三个月、近半年，所有匹配年龄、体型、体征的失踪人员，全部比对过了？”

“翻烂了。”情报科负责人摇头，“没有一个能对上。死者没有犯罪记录，没有前科，没有吸毒史，没有在任何酒店、旅馆、网吧留下身份信息。他就像……凭空从世界上冒出来，然后被扔进海里。”

“黑户？流浪人员？”时明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不像。”柳河摇头，“尸体皮肤保养状态、指甲修剪、牙齿健康程度、骨骼磨损情况，都不符合长期流浪、底层务工人员的特征。他一定有固定职业、固定生活轨迹，只是我们查不到。”

“他是被人故意抹掉了身份。”李飞低声说，“凶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们知道他是谁。”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不是查不到

是被抹掉了，是被藏起来了。

是凶手在警方动手之前，就已经把所有能指向身份的线索，全部切断。

就在会议室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快要被这团迷雾压垮的时候。

“砰！”

会议室大门被猛地推开。

一名年轻警员脸色惨白、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手里拿着对讲机，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调：

“时队！……海警支队！紧急警情！”

“横头沙以西……三海里！和第一案同一个海域！”

“又发现一具浮尸！”

“死状……和第一具……一模一样！”

“嗡——”

整个会议室，瞬间一片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时明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出老远，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一把抓住年轻警员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把人提起来：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时队……第二具浮尸……双鱼杀……一模一样……”

时明猛地松手

警员踉跄着扶住墙壁大口喘息，脸上的惊恐还未褪去。会议室里那点仅存的沉闷空气，被这一句话彻底炸成碎片。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椅子刮擦地面的刺耳声、文件散落声、对讲机电流声混在一起，却盖不住每个人胸腔里狂跳的心脏声。

双鱼案。

第一具无名浮尸还停在法医中心冰冷的解剖台上，身份成谜、死因诡异、凶手无影无踪，连一点可供追查的碎屑都没留下。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画出一张像样的死者模拟画像，还没来得及对近海海域做一次全面排查，第二起，就来了。

一模一样。

这四个字像两把冰冷的鲨鱼齿，狠狠扎进每个人的神经。

时明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前一夜熬通宵的疲惫瞬间被一股刺骨的寒意冲散。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声音冷得像淬了海水：

“柳河，带图侦跟海事，立刻锁定海域实时监控，把所有能调动的无人机全部升空！”

“唐昭，带技术队，准备海水物证采集、生物样本提取，记住，任何一点异常都不能放过！”

“李飞，联系海警支队，封锁横头沙以西三海里全域，一只海鸥都不能飞出去！”

“是！”

三声应答整齐划一，却掩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之前那具尸体带来的震撼还刻在骨髓里——上半身完好，下半身被两条鲨鱼精准啃噬，伤口交错，皮肉翻卷，白骨外露，干净得不像凶杀，惨烈得不像意外。

那是一场以大海为密室、以鲨鱼为凶器的完美谋杀。

而现在，凶手用不到三十个小时，再复刻了一次。

不是冲动杀人，不是临时起意。

是有计划、有节奏、有规律的连环作案。

时明抓起车钥匙，大步往外走，皮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重得像砸在鼓点上。他边走边拨通那个号码，指尖微微发颤。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那头安静得只有轻微的器械碰撞声，裴君绝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早已预料到这一切：

“又出现了？”

“是。”时明压低声，“同一海域，一模一样的死状。”

“我知道了。”裴君绝淡淡道，“解剖台空出来了，我现在出发。”

“你伤口——”

“尸体不会等我伤口痊愈。”

电话□□脆挂断。

时明站在市局大楼门口，抬头望向临江灰蒙蒙的天空。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气，钻进衣领，冷得人骨头发疼。

这座城市靠海而生，依海而存。

可现在，这片海，成了最恐怖的刑场。

九点三十分，海警艇再次撕裂波浪，朝着横头沙以西疾驰。

这一次，没有晨雾，没有朦胧的遮掩。白日晴空之下，海面一览无余，蓝得刺眼，却藏着深不见底的阴冷。

海警已经提前封锁海域。

远远望去，海面上漂浮着一团深色人影，和第一具尸体几乎相同的姿态，随着波浪轻轻起伏，安静得诡异。

橡皮艇靠近时，负责靠前搜查的年轻警员手一抖，差点握不住船桨。

死者同样是男性。

年龄目测在四十岁左右，身材偏瘦，上半身衣物完整，没有搏斗痕迹、没有约束伤、没有勒痕、没有针孔。

而从腰腹往下，一片狰狞。

两道截然不同的咬痕交错叠加，一道宽大撕扯，一道尖锐啃噬。断面整齐得可怕，皮肉外翻，白骨清晰可见，海水浸泡之下，泛着惨白的光。

一模一样的伤口，一模一样的位置。

一模一样的，死亡状况

“时队……”年轻警员声音发哑，“真的……一模一样。”

时明没有说话。

他站在船头，目光死死盯着那具浮尸，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凶手在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