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裸裸、毫不掩饰、明目张胆的挑衅。
第一具尸体,他们可以解释为偶然、意外、极端个案。
第二具,一模一样的手法,一模一样的海域,一模一样的“双鲨围杀”——这根本不是偶然。
这是模式。
这是凶手写给临江警方的,一封用血与鲨鱼齿写成的挑战书。
“拉上来。”时明声音低沉,“轻一点,保留所有生物痕迹。”
橡皮艇小心翼翼地用缆绳圈住尸体,慢慢牵引至海警主艇。临时勘验台早已搭好,防水布、物证袋、标尺、相机一字排开。
十分钟后,裴君绝登艇。
她依旧一身白色法医服,口罩遮面,只露出一双清冷锐利的眼。腹部与左腿的伤让她步伐微滞,却依旧稳得让人安心,也冷得让人敬畏。
她没有看时明,也没有看周围脸色发白的警员,径直走到尸体旁,低头凝视。
一秒,两秒,三秒
她没有伸手,只是看。
看上半身,看下半身,看伤口,看皮肤,看衣物,看指甲,看每一处细节。
海风掀起她的衣角,波浪摇晃着船身,她却像一尊钉在原地的雕像,一动不动。
“死者男性,年龄三十八至四十二岁,身高一米七二左右,体重六十五公斤。”裴君绝终于开口,声音清晰,穿透海风,“生前营养状态良好,无长期劳作痕迹,无明显疾病特征。”
她蹲下身,戴上双层手套,指尖轻轻落在死者上半身,一寸寸按压。
“颈部无索沟、无扼压痕迹,肩臂无抵抗伤,手腕无捆绑痕迹,胸腹部无钝器伤。”
“眼睑结膜无明显出血点,口唇轻度发绀,指甲无青紫。”
“支气管内有少量海水泡沫,存在溺水反应,但非直接致命死因。”
每一句,都和第一具尸体完全一致。
所有常规致死方式——刀杀、枪杀、殴打、勒死、毒死、窒息,全部排除。
唯一的致命点,依旧在下半身。
裴君绝拿起标尺,精准比对咬痕。
“左侧齿痕:间距宽、咬合力强、撕扯型,大白鲨特征。”
“右侧齿痕:略小、密集、切入角度深,鼬鲨特征。”
“一宽一窄,一撕一啃,双鲨同时攻击。”
她抬眼,看向时明,目光平静,却字字如冰:
“和第一具尸体,同一对鲨鱼。”
周围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同一对鲨鱼。
这意味着,凶手不是随机利用海域里的掠食者,而是固定控制着两条鲨鱼,像养着两条听话的恶犬,随时可以牵出来,精准咬人。
“凶手依旧在抛尸前,对死者进行了浅表划伤。”裴君绝指尖轻点死者腰侧,那一处几乎被海水泡淡的细微伤口,“破皮、微量出血,精准引诱鲨鱼发动攻击。”
“清醒状态下,活活啃噬致死。”
这句话落下,没有人再说话。
恐惧像冰冷的海水,一点点漫过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凶手。
是一个精通海洋生物、精通血腥味扩散、精通警方勘查逻辑、精通无痕杀人的魔鬼。
他不用亲自动手
不用沾血,不用留下指纹DNA。
只要把人带到那片海域,划破一层皮,推入海中,两条鲨鱼就会替他完成一切。
海浪冲刷痕迹,海水销毁证据,鲨鱼吃掉凶器,时间抹掉所有真相。
最后漂回来的,只是一具身份不明、死状诡异、无从追查的浮尸。
不留一丝痕迹的完美犯罪。
“时队。”裴君绝忽然开口,“两具尸体,你有没有发现共同点?”
时明皱眉:“年龄相仿,都是男性,死状相同。”
“不止。”
裴君绝轻轻掀开两名死者的衣领,又拉起他们的袖口,将两处细节同时暴露在日光下。
第一具尸体左肩下方,有一块极淡的、浅褐色的印记,像是多年前的旧疤痕,形状不规则。
第二具尸体右侧锁骨下方,同样有一块印记,颜色更浅,几乎与皮肤融为一体。
“这是……”柳河凑近,瞳孔一缩,“烙印?”
“不是烙印。”裴君绝摇头,“是长期佩戴某种制式物品留下的压痕。”
“质地坚硬,形状规整,佩戴时间长达数年,位置固定,力度均匀。”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
“第一具,第二具,都有。位置不同,痕迹同源。”
时明心脏猛地一沉。
同源
这两个字,直接打破了之前所有的猜测。
不是随机杀人。
不是无差别作案。
两名死者,生前属于同一类人,甚至,属于同一个组织、同一个团体、同一个隐秘的圈子。
凶手杀他们,不是因为恨某一个人。
而是在清除。
清除某一类人,某一群知道秘密的人。
“还有衣物。”裴君绝指尖拂过两名死者的外套面料,“材质、工艺、内衬暗纹、隐蔽口袋设计,高度相似。不是市面流通的普通成衣。”
“他们不是路人,不是流浪汉,不是无关者。”
“他们是被定点清除的目标。”
海风骤然变大,波浪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巨响。
时明望着眼前两具残缺狰狞的尸体,望着那片深不见底的大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无名浮尸,无痕谋杀,双鲨围杀,同源目标。
每一个词,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是一场藏在深海里的清洗。
凶手在暗处,鲨鱼在海里,目标在海上。
而他们警方,在明处,一无所知。
“尸体立刻运回法医中心。”时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裴队,我需要最详细的解剖报告,每一寸皮肤、每一块组织、每一滴血液,都不能放过。”
“我知道。”裴君绝点头,“两具尸体对比解剖,今晚十二点前,给你完整报告。”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茫茫大海,声音轻得像海风,却重得像千斤巨石:
“时明,做好准备。”
“这对鲨鱼,不会只吃两个人。”
“如果我们找不到凶手,找不到那片鲨鱼养殖区,找不到他们背后的秘密。”
“很快,就会有第三具浮尸。”
“第四具。”
“第五具。”
“直到……凶手觉得,该杀的人,都死干净为止。”
话音落下。
远处海面,一道黑影一闪而逝。
快得像错觉。
没有人看清那是什么。
只留下一圈微微扩散的涟漪,悄无声息,没入深海。
像一只躲在暗处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船上所有人。
注视着这场,以临江为棋盘、以大海为刑场、以人命为棋子的黑暗迷局。
双鱼案,才刚刚开始。
而真正的噩梦,还在深海之下,等待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