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日,凌晨四点零三分。
天还未亮,整座临江城仍在沉睡。
三辆无标识特警车、六辆刑侦警车,闭灯静音,像一道道黑影,悄无声息压向城郊——临江远海重工。
这里是临江海上产业的心脏。
万吨船坞、深水码头、水下装备车间、深海实验室……占地横跨数公里,高墙密布,监控无死角,保安二十四小时轮岗,寻常人连靠近大门都难。
外人眼中,它是城市名片、经济支柱、海上骄傲。
只有此刻的专案组知道。
光鲜之下,藏着一座深海地狱。
时明坐在首车副驾,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半片从爆炸海域捞回的金属残片。边缘锋利,割破指尖,渗出血珠,他浑然不觉。
裴君绝的判断,从不出错。
工艺、漆料、抗压结构、暗纹标记——全部指向远海重工。
那对杀人鲨,不是野生,不是私养,是工程级驯养,是用最专业的水下牢笼、最精准的诱杀系统、最严密的海域控制,打造出来的活体凶器。
三具浮尸,三条人命,三场谋杀。
源头,就在这扇铁门之后。
“时队,局长批下来了。”柳河递过平板电脑,屏幕上是鲜红公章的搜查令,“全域搜查,所有人员、库房、码头、船坞、水下舱体,全部有权检查。”
“备勤特警到位没有?”
“全部就位,制高点封锁,后门堵死,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时明点头,目光冷冽:“停车。”
车队在距大门五百米处熄火停下。
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薄雾笼罩船厂,透着一股死寂般的压抑。
“记住。”时明声音低沉,扫过车内每一个人,“我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罪犯,是一整个体系。有人,有钱,有技术,有海上势力,还有……能在警方眼皮下连杀三人的胆量。”
“进去之后,所有人两两一组,不许落单,不许触碰不明设备,不许轻信任何人。”
“裴队。”他顿了顿,语气不自觉放轻,“你跟在我身后,不要靠前。”
裴君绝淡淡看他一眼:“我是法医,不是累赘。”
她腹部与左腿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步都带着钝重的牵扯感,可眼神依旧稳、冷、坚定。
她要找的不是凶手。
是尸源背后的答案。
是那三个人,为什么必须死。
是这座船厂,到底藏了多少不能见光的东西。
四点二十分。
行动开始。
特警率先破门,金属大门被液压钳瞬间撕开。警报声疯狂尖叫,探照灯骤然亮起,却照不进扑面而来的寒意。
“警察!不许动!”
“全员蹲下!双手抱头!”
“封锁所有通道!切断所有对外通讯!”
喊杀声刺破黎明。
船厂内值班保安、夜班工人、技术人员,瞬间被控制。有人惊慌,有人麻木,有人眼底一闪而过诡异的平静,仿佛早已习惯这种突袭。
唐昭带人直奔监控室。
李飞带人封锁库房与码头。
柳河带人控制所有电子设备、服务器、图纸、档案。
时明带着裴君绝,直奔最深处——深水实验区与水下装备车间。
越往里走,压抑越重。
巨大的钢铁结构悬在头顶,管道纵横交错,海水味道混着机油、铁锈、电焊焦糊味,呛得人喉咙发紧。地面上,随处可见与海中残片一模一样的钢材、漆色、焊接纹路。
证据,就在眼前。
“时队,这边!”
一名技术员从车间角落跑出来,指着墙角一堆堆叠整齐的金属构件:“这是特制水下抗压笼框架,和你手里那片残片,完全一致!”
时明蹲下身,指尖抚过冰冷的钢材。
尺寸、厚度、材质、暗纹——分毫不差,这里,就是生产鲨鱼牢笼的地方。
“查!”时明声音发紧,“所有生产记录、出库记录、经手人、负责人,一份不落全部调出来!”
“是!”
裴君绝没有靠近钢材,目光扫过地面,缓缓走向角落一处清洗池。池沿干涸,只残留一点极淡、早已发黑的痕迹。
她蹲下身,拿出试剂,轻轻一喷。
淡蓝色荧光,瞬间蔓延整片池底。
血。
大量的血。
不是动物血,是人血反应。
“这里,曾经放过大量人体血液。”裴君绝站起身,声音平静得让人发寒,“不是意外,是集中存放。用来……调配诱饵,驯养鲨鱼。”
用人体血液,驯养杀人鲨。
再用驯养好的鲨鱼,杀人灭口。
循环,闭环。
整座远海重工,就是一个以血养凶、以凶灭口的巨型屠宰场。
柳河匆匆跑来,脸色难看:“时队,服务器硬盘被人提前拆走了,所有电子记录全空。纸质档案只留合法部分,水下笼体标注为‘深海养殖实验’,没有任何指向鲨鱼的内容。”
“经手人呢?”
“全部离职。最晚一个,三天前走人。”
又是一步之差。
对方永远比他们快一步。
销毁证据,清理人员,切断链条,把所有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就算警方冲进车间,找到钢材,发现血池,拿到搜查令……只要没有直接指向幕后老板的证据,一切都是空谈。
“沈惊寒在哪?”时明压着怒火。
“董事长办公室在顶层。”柳河低声道,“但我们的人上去过了,没人。”
“没人?”
“保安说,沈董很少来厂区,一般在市区总部,或者私人码头。”
时明冷笑。
好一个很少来。
好一个置身事外。
鲨笼是他造的,血饵是他供的,海域是他控的,死者是他清理的——结果他人不在厂区,所有脏事,全由下面的人扛。
完美的幕后黑手。
“去市区总部。”时明起身,“他跑不了。”
“等等。”
裴君绝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车间墙上一张不起眼的厂区结构图上。她指尖点在最底层、标注着“废弃水下通道”的位置。
“这里。”
“什么?”
“鲨鱼笼,不是在远海。”裴君绝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是在船厂内部水下。远海那处爆炸,是假的,是诱饵,是为了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向外海。”
“真正的驯养场,在这里——船厂地下,废弃通道内。”
所有人头皮一麻。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警方疯了一样在外海搜天搜地,真正的杀人鲨,一直藏在远海重工的后院。
“带水下探测仪!”时明嘶吼,“跟我来!”
一行人直奔厂区最内侧,一处被钢板封死、布满灰尘的废弃入口。铁锁早已生锈,看上去荒废多年。
可唐昭伸手一摸,指尖干净。
“近期被人打开过。”
特警一棍砸开铁锁,钢板被缓缓推开。
一股冰冷、腥臭、带着淡淡血腥味的湿气,扑面而来。
下面,是一片漆黑的水下空间,与外海直接连通,水面平静,深不见底。
裴君绝拿出强光手电,光束刺入水中。
下一秒,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水下,一具巨大的、被铁链固定的钢铁牢笼,静静沉在池底。笼身扭曲,却依旧完整,上面布满清晰、密集、狰狞的咬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