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日,清晨六点十七分。
天边已经彻底亮开,临江的日出染红半片海面,金红波光铺在水上,美得像一幅不存在人间的画。
可这幅画之下,正浮起第四具残缺的尸体。
私人游艇码头。
白色的豪华游艇泊在岸边,价值千万的甲板上,此刻沾着星星点点未曾被海水冲干净的血迹。码头上工作人员发现浮尸时,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连报警的力气都几乎没有。
时明赶到时,警戒线已经拉起。
海风吹散了清晨的凉意,却吹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腥气。
他一眼扫过去,心脏重重一沉,
一模一样,真的是一模一样。
上半身完整,无搏斗伤、无勒痕、无钝器伤、无针孔。腰腹之下,皮肉翻卷,白骨外露,两种咬痕交错叠加——宽大撕扯,细密啃噬。
双鲨围杀。
再一次,完美复刻。
可问题是——
沈惊寒已经被押在警车上,锁在后排,手铐冰凉。
远海重工地下的鲨鱼笼已经被控制,两条杀人鲨被麻醉禁锢,动弹不得。
外海的爆炸点已经被封锁,所有可疑船只全部被扣押。
凶手,凭什么还能动手?
凭什么还能在警方最得意、最放松、最以为尘埃落定的瞬间,狠狠甩来一记耳光?
“时队。”李飞脸色惨白地跑过来,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死者身份初步确认,是远海重工前海洋生物实验室负责人,两周前主动辞职。”
又是知情人,又是清理名单上的人,又是被精准投喂,喂鲨灭口。
时明没有说话,一步步走到尸体旁。裴君绝已经蹲在那里,戴着双层手套,指尖一寸寸抚过伤口,动作稳定得可怕。
她的脸色比凌晨更白,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腹部的旧伤在长时间蹲姿下被狠狠牵扯,每一秒都在疼。
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是之前那对鲨鱼。”裴君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所有人头顶。
时明猛地低头:“你说什么?”
“咬痕形态不一样。”裴君绝拿起标尺,一点点比对,“间距、深度、咬合角度、齿列弧度,全都对不上。”
“这不是我们在船厂地下抓到的那一对。”
“这是……第二对鲨鱼。”
周围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僵在原地,呼吸几乎停止。
第二对鲨鱼。
这四个字,彻底推翻了他们从案发以来所有的推断。
他们以为双鱼案,是一对鲨鱼,一个养殖区,一个幕后老板。
他们错了,从头到尾都错了。
所谓双鱼,根本不是指两条鲨鱼。
而是两套杀人装置
两组驯养猛兽,两条并行的杀人线,两个,藏在黑暗里的执行者。
“沈惊寒从一开始就给我们埋下了陷阱。”裴君绝缓缓站起身,目光望向远处被押在车里的那个男人,“他故意让我们找到一对鲨,一个笼,一个车间,让我们以为只要抓住他,案子就结束了。”
“而真正的第二套杀器,一直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照常运转。”
时明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狂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立刻转身,快步走向警车。
沈惊寒坐在后座,侧脸对着窗外,平静地看着码头上混乱的人群,看着第四具浮尸被抬上岸,看着警员们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极优雅的笑意。
时明猛地拉开车门,俯身盯着他,眼神冷得能结冰:“第二对鲨鱼在哪?另一个执行者是谁?”
沈惊寒缓缓转过头,笑容温和:“时队长,我已经被你抓了,现在的一切,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敢说这不是你安排的后手?”
“我安排的?”沈惊寒轻笑一声,“你有证据吗?有录音?有签字?有指令记录?”
又是这句话。
你有证据吗?
轻飘飘四个字,却能把整支刑侦支队堵得哑口无言。
“那三个人,不,现在是四个人了。”沈惊寒目光微微偏开,望向那片被晨光染红的大海,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他们都该死。”
“他们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拿了不该拿的东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清理,是必然。”
时明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你到底在掩盖什么?远海重工地下,除了鲨鱼笼,还有什么?”
沈惊寒重新看向他,眼神里第一次褪去温和,露出一丝深不见底的幽暗:“时队长,有些海底深渊,不是你该探的。”
“你以为你在查连环杀人案?”
“你错了。”
“你在撬一个,整个临江都不敢随便掀开的盖子。”
时明还想再问,裴君绝轻轻走到他身后,低声道:“别问了,他不会说的。他现在就是要拖时间,让第二个人继续清理名单。”
“我们必须在第五起发生之前,把另一个执行者挖出来。”
时明深吸一口气,直起身,狠狠关上警车车门。
玻璃隔开两张同样冷静的脸,却隔着一整个黑暗的深海。
六点四十分,临时指挥车。
所有核心成员围在屏幕前,脸色凝重。
白板上,之前所有的推断被全部划掉,重新书写。
-双鱼案 = 双凶 + 双鲨群 + 双套驯养体系
-沈惊寒 = 明面上的老板,提供场地、资金、技术,合法外衣
-第二人 = 暗处执行者,负责驯养、动手、抛尸、清理、后手
-鲨鱼 = 两组,互不干扰,一套被端,另一套照常运行
“这才是双鱼的真正含义。”柳河指着白板上那两个并列的“鱼”字,“一明一暗,一主一执,一静一动。少了一个,另一个照样能把案子做完。”
唐昭调出远海重工所有人员档案,密密麻麻铺满屏幕:“沈惊寒身边,最有可能动手的,有三个人。”
“第一,首席助理,林深,跟随沈惊寒八年,全权负责海上隐秘项目。”
“第二,安保总监,赵莽,退伍特种兵,手上有过命案,手段狠辣,负责所有见不得光的执行。”
“第三,生物实验室主管,苏晚,女,海洋生物学博士,整个鲨鱼驯养计划的设计者,唯一能完全控制鲨鱼的人。”
三个名字,三条线索。
三选一。
第二只鱼,就在其中。
“李飞,带人立刻控制林深和赵莽,封锁他们所有住处、车辆、通讯。”时明语速极快,“唐昭,查这三人近二十四小时轨迹,特别是案发时间段的位置。”
“柳河,把远海重工所有内部通讯记录,哪怕是十年前的,全部翻出来。”
“是!”
所有人立刻行动。
指挥车内,只剩下时明和裴君绝。
裴君绝一直沉默地看着第四具尸体的解剖现场照片,目光停留在死者腰侧那几道浅表划伤上。
伤口细、直、浅、整齐,边缘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抖动。
“时明,你看这里。”她指着屏幕,“你有没有发现,这四起案子的划伤,位置、深度、长度、角度,几乎完全一致。”
“精准到毫米。”
时明点头:“凶手很冷静,专业,手稳。”
“不止。”裴君绝摇头,“这种手法,不是练过几次就能做到的。这是长期从事精细操作、对人体结构、海水扩散、鲨鱼反应都了如指掌的人。”
“是科研人员。”
她顿了顿,吐出那个名字:
“苏晚。”
唐昭的声音恰好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一丝急促:“时队!轨迹查到了!苏晚在前三起案发时,全部没有不在场证明!私人码头这一起,她的车十分钟前刚刚离开现场!”
“而且,我们在她的实验室抽屉里,发现了这个。”
一张照片传回指挥车屏幕,一张小小的、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年轻的沈惊寒和年轻的苏晚并肩站在海边,身后是刚刚奠基的远海重工船厂。两人笑得很轻,眼神里有着一模一样的偏执与野心。
下面有一行手写小字:
“双鱼”计划
真相,瞬间撕开最后一层伪装。
沈惊寒,苏晚。
一主一执,一商一研。
一个在明,构建帝国,一个在暗,驯养死神。
双鱼,不是养两条鲨鱼。
是两个人,联手打造一套以深海为刑场、以鲨鱼为凶器、以无痕为目的的完美灭口体系。
四具浮尸,四条人命。
全部出自这两人之手。
沈惊寒故意被抓,故意暴露自己,故意引走警方全部注意力。
而苏晚,在暗处,继续动手,继续清理,继续把知情人一个接一个喂进鲨鱼嘴里。
等警方反应过来时,所有知情人已经死光。
所有秘密,沉入海底。
到那时,就算抓住苏晚,也死无对证。
沈惊寒依旧可以全身而退。
这是一场,从最开始,就设计好的死局。
“苏晚现在在哪?”时明对着对讲机低吼。
“信号最后消失在……外海三号无人岛!”唐昭的声音带着紧张,“那座岛全是礁石,没有监控,没有居民,只有一个废弃的海上观测站!”
“第二对鲨鱼,一定在那!”
时明猛地起身。
裴君绝已经拿起法医箱,脸色苍白,眼神坚定:“我跟你去。”
“你伤还没好。”时明皱眉,“岛上环境复杂,一旦发生冲突——”
“没有我,你认不出鲨鱼驯养装置,认不出诱饵成分,认不出她动手的证据。”裴君绝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这个案子,必须我去。”
时明看着她眼底那丝不容动摇的光,最终没有再阻止。
“好。”他沉声道,“但你必须跟在我身后,半步不能离开。”
七点十二分。
两艘高速海警艇,朝着三号无人岛,全速突进。
海浪被艇头劈开,风声呼啸。
时明站在船头,握着枪,手心微微出汗。
这一次,不能再错。
这一次,必须双凶并擒,人赃并获,让所有死者瞑目。
裴君绝站在他身侧,白色法医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黑色孤岛,轻声道:
“时明,等会儿登岛,不管看到什么,都别被干扰。”
“苏晚比沈惊寒更可怕。”
“沈惊寒用脑子杀人,苏晚……用疯劲杀人。”
七点三十分。
无人岛登陆。
整座岛怪石嶙峋,杂草丛生,废弃观测站立在最高处,像一座孤独的墓碑。岸边海水漆黑,深不见底,安静得可怕。
没有声音,没有人影。
只有海风穿过礁石缝隙的呜咽声。
“特警分队,左右包抄!”
“技术队,水下探测,立刻锁定鲨鱼位置!”
“小心陷阱,小心□□,小心一切可疑装置!”
时明的指令低沉而清晰。
警员们呈战斗队形,缓缓逼近观测站。
距离门口还有十米,门,忽然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白大褂,牛仔裤,运动鞋,长发简单束起,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上去斯文、干净、像个普通的大学研究员。
她手里没有武器,没有反抗,没有惊慌。
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苏晚。
第二只鱼。
“你们终于来了。”她笑了笑,声音很轻,很温柔,“我等你们很久了。”
李飞立刻上前,想要铐住她。
“别动。”苏晚轻轻摇头,目光落在裴君绝身上,“裴法医,我知道你。你解剖过我做的尸体,对不对?”
“伤口很漂亮,精准,干净,无痕。”
她像是在谈论一件艺术品,而不是四条人命。
“你为什么杀人?”裴君绝声音平静。
“因为他们该杀。”苏晚语气理所当然,“他们偷了双鱼计划的资料,想卖给外面的人。沈先生和我花了十年,才把这套体系建起来,他们想一把火烧光。”
“清理,是唯一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