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鹤书看着他,看着那张七十三年活下来的脸,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那不是困惑,不是愤怒,是另一种东西——是他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东西。
“为什么。”他问。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走回墙边,重新坐下来。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些没有窗户的墙壁,眼睛一眨不眨。
简鹤书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坐着的人。
五百个。八百个。一千个。
越来越多的人正在往这边走。从街道的另一头,从那些光鲜建筑的缝隙里,从核心区的每一个角落。他们穿着灰色的工装,脸上有辐射尘,眼睛里有恐惧。但他们还是走过来,走到这座黑色的建筑前面,靠着墙,坐下来。
简鹤书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那扇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
慕臣弃站在人群里,看着那扇门。他不知道简鹤书进去干什么,不知道里面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个女人还能不能出来。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些人在等。
他们在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结果。
但他们在等。
太阳继续往西落。下午四点半的时候,那扇门又开了。
简鹤书从里面走出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白色的制服上沾着什么东西。那不是灰尘,不是血迹,是另一种东西。那是一种慕臣弃从未见过的颜色,介于灰和白之间,像烧过的纸。
他走到人群前面,站定。
“苏沅。”他说。
人群里有人动了一下。是那个孩子。他站起来,看着简鹤书,眼睛里全是恐惧。
简鹤书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挥了挥手。
门里走出两个人。穿着白色制服的人,扶着另一个人。那个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的脸上没有血色,眼睛半闭着,头发被剃掉了一半,露出光秃秃的头皮。
是苏沅。
那个孩子跑过去,抱住她的腿。她低下头,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想笑,但笑不出来。
慕臣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女人。
她还活着。
她出来了。
简鹤书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看着那张和锦庭阅一模一样的脸。
“您知道她为什么能出来吗。”他问。
慕臣弃摇了摇头。
简鹤书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的基因编码。”他说,“E-784216。和核心区标准的差距,只有0.3%。”
他看着慕臣弃的眼睛。
“0.3%。”他说,“就是活和死的区别。”
慕臣弃没有说话。
“剩下的人。”简鹤书说,“还在里面。十七个人,昨天晚上被带走的。只有她一个,符合标准。”
他顿了顿。
“其他人,已经处理完了。”
慕臣弃的手攥紧了。
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些黑色的墙壁,看着那些没有窗户的建筑。十七个人,昨天晚上被带走的。十六个,已经死了。只剩下这一个,因为0.3%的差距,活下来。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简鹤书问。
慕臣弃没有说话。
“这意味着规则。”简鹤书说,“规则就是这样。符合的活,不符合的死。谁也改变不了。”
他看着那些坐在墙边的人,看着那些灰色工装,看着那些沉默的眼睛。
“你们坐在这里,等了一天。”他说,“等出来一个人。十六个人死在里面。这就是你们等的结果。”
没有人说话。
老人慢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您错了。”他说。
简鹤书看着他。
“我们等的不是结果。”老人说,“我们等的是——”
他停了一下,指了指那些坐在墙边的人。
“让他们看见。”
简鹤书沉默着。
“让他们看见有人在这里等。”老人说,“让他们看见有人在乎。让他们看见——”他指了指苏沅,“她还能出来。”
简鹤书看了他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那扇门。
白色的飞行器升起来,往远处飞去。那扇门重新关上,黑色的墙壁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苏沅抱着孩子,站在那里。
那个孩子抬起头,看着她,问了一句话。
“妈妈,你疼吗。”
苏沅摇了摇头。
“不疼。”她说,“一点都不疼。”
慕臣弃看着她们,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坐在墙边的人。一千多个人,还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等着它再打开。他们在等什么?他们不知道。但他们还是在等。
锦庭阅走到他身边。
“你知道吗。”他说,“我坐了八年,从来没有下来过。”
慕臣弃看着他。
“下来哪里。”
“这里。”锦庭阅说,“核心区的街道。基因处理中心的门口。这些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地方。”
他看着那些人。
“八年来,我以为我知道这座城市是什么样的。”他说,“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个老人说的话。让他们看见。让他们看见有人在这里等。让他们看见有人在乎。
他们看见了。
现在他也看见了。